第64章 寄人籬下的三叔
陸長川跟陸長海點頭跟在後頭。
穿過兩條窄胡同，幾人來到省委家屬院後巷。
這裡是一溜齊整的青磚平房，朱紅色的木門有些掉漆。
陸建業掏出銅鑰匙開了鎖，把自行車推進院子，靠在東牆根的葡萄架下。
「小聲點，你三嬸帶著小寶在裡屋歇著呢。」
陸建業一邊拍打呢子大衣上的灰土，一邊朝堂屋努嘴。
他說的小寶就是他的兒子。
三叔本來就跟兩個哥哥差了十幾歲，加上上學，結婚，要孩子都晚，基本上跟倆人的年紀差的有點多。
倆人年紀再大點，甚至可以生出一個小寶。
陸長海也沒見過這孩子，但聽到三嬸的名字提著舊挎包，跨過高門檻時險些絆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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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他還是有點害怕這個三嬸的。
堂屋收拾得乾淨體面。
地上鋪著暗紅色的水磨石，靠牆立著一口大立櫃，上面擺著一台帶綠燈泡的紅燈牌收音機。
聽到外面的聲音，門帘一挑，一個齊耳短髮的女人走了出來。
女人穿一件灰呢子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皮膚白淨，眼角雖然有了幾道淺紋，整個人依舊很矜貴。
這是三嬸周玉芬。
她的父親是省商業廳退下來的老處長，家裡在省城門路極廣。
「建業，這兩位是？」
周玉芬手裡拿著織了一半的毛線團，上下打量著陸長川兄弟倆。
陸長川身上的羊皮襖滾著毛邊，左手腕纏著白石膏，右手拄著木棍。
陸長海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棉襖，腳下的棉鞋沾著南郊的黑煤渣。
「玉芬，這是我二哥家的大小子長海，二小子長川。」
陸建業連忙把車鑰匙掛在門後，陪著笑臉解釋。
「這不是過年了，來省城有事兒，說是順路進城來看看我。」
「三嬸好。」
陸長川放下木棍，客客氣氣打了聲招呼。
陸長海也跟著彎了彎腰。
「三嬸。」
周玉芬把毛線團放在桌上，倒了兩碗白開水遞過來，語氣不冷不熱。
「坐吧。鄉下路遠，大冷天的跑一趟不容易。」
她轉頭看向陸建業，眉毛挑了挑。
「建業，我爸那邊的降壓藥快吃完了，明早你上班前記得繞道去趟省中醫院排隊拿藥。」
「還有，年底市里和各系統都在抓節前作風紀律，你那個日雜公司更是各單位盯得緊的肥缺，別什麼麻煩事都往自個兒身上攬。」
顯然是提點，擔心陸長川他們的事兒，讓他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陸建業正彎腰拿抹布擦桌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連連點頭。
「知道，我知道分寸。」
周玉芬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進了東廂房。
不多時，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探出頭來，虎頭虎腦地看著外人。
陸長海趕緊從兜里摸出兩塊在南郊副食店買的槽子糕遞過去。
「小寶是吧？叫大堂哥。」
小男孩看了看周玉芬的房門，這才大大方方的接過糕點。
晚飯是陸建業下廚做的。
一盤清炒白菜，一碗鹹菜絲炒肉渣，配上一大盆摻了苞米麵的二合面饅頭。
算是很不錯的伙食了。
陸建業盛飯、端菜、盛湯，手腳麻利的顯然是習慣了。
周玉芬吃了半個饅頭，放下筷子，隨口提了一句。
「建業，聽說你們果品日雜公司的主管副經理老林，年後就要退居二線了？」
「這位置空出來，盯著的人不少，咱爸當年的老部下還在局裡，你也不說去走動走動，爭一爭？」
陸建業端著大瓷碗，嘴裡嚼著鹹菜絲，頭低得快埋進碗裡。
「玉芬，單位里排隊論資排輩呢，我這剛轉正副科沒兩年，資歷怕是淺了點。」
「淺什麼淺，自己不爭，天上還能掉餡餅？」
周玉芬顯然不認可，拿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來。
「讓倆侄子住在家裡，我帶小寶去他姥爺家住一宿，你們聊完了早點歇著。」
陸建業趕緊放下碗，去屋裡拿了厚圍巾替女人繫上，一路送出門外。
大門落了鎖，外頭的皮鞋聲漸漸走遠。
陸建業這才長長吐出一口白氣，整個人癱坐在圈椅上，揉著發緊的太陽穴。
「行了，別拘著了。」
陸建業把桌上的紅馬牌香菸拆開，抽出一根扔給陸長海，又遞了一根給陸長川。
「長川，這沒外人了。你這手腕打著石膏，腿腳也不利索，跑一百多里地進省城，到底碰上什麼過不去的坎了？」
陸長川沒接煙，放在桌角。
「三叔，家裡打了大批山貨，縣裡賣不出去。」
他把外貿站按新文件壓價兩成、機械廠年底帳目封死、國營飯店後廚只要熊掌不要野味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大隊上百戶社員，全指著年底這批皮子和山貨分紅過年。要是砸在手裡，這個年誰都過不去。」
陸建業苦笑著搖了搖頭。
「長川啊，三叔並不是不想幫助你們。但我的工作你們也知道，就是做日雜果品的。」
「你說的野豬，馬鹿，熊肉等都屬於省食品公司生鮮調撥科的管轄範圍。」
「隔行如隔山，我就是想給你開個口子，可人家食品公司憑什麼買我的一個日雜副科長的帳？」
「那加上這個的話怎麼樣？」
陸長川也不意外，從挎包最下面一層的地方拿出了一個油布包。
油紙一層層地剝落下去，揭開暗紅色布料，裡面的東西就露出來了。
拿東西表面有金黃色的天然紋路，乾燥而飽滿，沒有任何異味。
在電燈泡發出的昏黃燈光。
陸建業眼睛突然睜大，金絲眼鏡也向下滑動了半寸。
「這是……整取風乾的母熊金膽？」
他也算是大山裡面出來的孩子。
又見過世面，自然懂得這個東西的含金量的。
陸建業忽然站起身來，快步走到膽皮旁邊，用兩個手指頭按了按膽皮的硬度，這才開口。
「皮薄肉厚，是上好的東西。」
「送到省中醫院或者老幹部特供科去的話，絕對被人搶著要。」
陸長川看著三叔臉色變化無常，但自己卻面不改色。
「三叔，有了這個做敲門磚，在食品公司能走通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