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藥材商
辦公室門敞開著。
屋裡靠窗的紅木長桌旁，省藥材公司的主管老趙正陪著兩個外地客商看貨。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四十來歲，身上穿著一件料子極好的深灰色羊呢大衣，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旁邊藥材公司經理正陪著笑臉介紹，這位是香港過來的藥材商梁先生。
在梁先生旁邊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翻譯，穿著洋氣的尖領白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夾著一個真皮公文夾。
桌上的紅絲絨托盤裡擺著三枚風乾的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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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先生戴著一副薄薄的白棉布手套，用兩根手指捏起其中一枚，翻過來覆過去看了看，又湊在鼻子前聞了聞，隨即把膽子扔回托盤裡。
「這種鐵膽、菜花膽，我們南洋收得很多啦，品相一般般，藥用成分也不夠高，在市面上價格壓得很低的。」
「你們內地號稱物產豐饒，難道就沒有好一點的貨色？」
梁先生操著一口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神色間全是不耐煩。
旁邊的年輕翻譯立刻挺直腰板幫腔，眼皮耷拉著，語氣極其傲慢。
「趙主管，梁先生做藥材生意二十多年，不僅供應香港本土，東南亞和日本的大藥廠都走他的貨。」
「你們拿這種普通粗料來充數，我們那邊的藥廠根本連收都不愛收。」
「要是拿不出尖貨，今年這筆兩萬美金的外貿定單，我們可就只能轉道去廣州看廣交會的存貨了。」
老趙坐在對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角滲出了汗珠。
兩萬美金的外匯配額，是省商業廳和外貿局今年壓在他們頭上的重大創匯指標。
一旦這筆單子黃了，年底全公司的年終評優和職工福利全都得泡湯。
老趙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遞到梁先生面前，好聲好氣地打圓場。
「梁先生，消消氣，喝口茶。咱們省背靠大山，好貨肯定有，只是這兩年山里採藥的隊伍少，好藥引子一進庫就被省立醫院給提走了。」
「您再容我們兩天，我讓下面各縣供銷社連夜翻庫房……」
「老趙！」
孫茂林的大嗓門就是這是在門外響了起來。
他快步進屋，進門就喊道。
「老趙，我給你帶了個好東西過來！」
老趙正被港商逼得下不來台，心裡煩躁得不行，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老孫？我現在忙著呢！有要緊外賓在談外貿創匯的大事，你生鮮科的事兒晚點再說！」
孫茂林有些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
「不是，你先看一眼，耽誤不了你兩分鐘……」
「哎呀老孫！你這人怎麼分不清輕重緩急呢！」
老趙直接站了起來，推了孫茂林一把，又趕忙轉過身向梁先生賠笑臉。
「梁先生，對不住對不住，底下兄弟單位的同志性子急，您別介意……」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金表，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老趙好不容易把兩人的情緒穩住，這才轉過頭，沒好氣地看著孫茂林。
「老孫，你剛才到底想說什麼？快點說，別耽誤我招待貴客。」
孫茂林被這語氣弄的也不開心了。
自己雖然不如對方吃香，但好歹也是個小幹部。
而且他是來幫他的！誰知道他這麼不客氣。
孫茂林喉嚨里滾出一聲粗重的冷哼，也傲嬌起來。
「你什麼語氣。」
老趙被孫茂林這聲冷哼給頂著了，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老孫，你今天吃錯藥了？平時求我批幾支安宮丸的時候，你怎麼不哼哼？」
「沒見我這屋裡有香港來的外商貴客嗎？」
「兩萬美金的外貿指標，你們能做到嗎？你要不說，就趕緊回去，大門在後頭，自己邁腿。」
這幾句話直接讓氣氛變了。
周圍那位梁先生的翻譯低頭跟他說什麼。
兩個人嘲笑的眼神明晃晃的。
孫茂林更不開心了。
他倆吵架，他們看好戲呢！
不行，他不開心，那就都別好過。
孫茂林想著一臉冷冷的走到紅木長桌前，將那團用麻繩捆著的舊油布包往桌子上一放。
「老趙，來來來，讓你看看我來幹嘛的！」
麻繩解開，裡面露出一團發黑泛青的干硬疙瘩。
省城冬天的屋子裡沒生暖氣，就靠外間的炭盆透過來一點微溫。
熊膽在冷風裡凍得邦邦硬，表皮上還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和暗黃色的凝固油脂。
坐在長桌主位上的梁先生斜著眼皮，金絲眼鏡後面的眸子在那塊黑疙瘩上掃了半秒，嘴角往下撇出了個極刻薄的弧度。
梁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轉頭對著旁邊的翻譯吐出一串語速極快的粵語，腔調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嫌棄。
那個梳著分頭、領口硬挺的年輕翻譯立刻挺直了腰杆，拿腔拿調地把手裡的真皮公文夾往桌角一磕。
「趙主管，我們梁先生說了，你們內地辦事就是拖沓，現在還在跟我們談生意，居然放這種人進來。」
翻譯的話一出，老趙也生氣了。
做生意就做生意，怎麼還人身攻擊。
老趙只覺得太陽穴兩邊的青筋直跳，湊上前伸出兩根手指，在孫茂林帶來的那塊黑疙瘩上扒拉了一下。
黑乎乎的表皮，暗沉發烏，油脂混著野獸皮毛的雜碎粘在上面。
看著跟藥材公司庫房裡堆著賣不掉的低等菜花膽、草膽沒有半點區別。
老趙不開心。
「孫茂林！我真是高看你了，你弄個破爛玩意兒來攪和什麼！趕緊拿走拿走，別在這兒給我添亂！」
屋裡幾個原本伸著脖子張望的藥材科幹事，也都縮回了脖子，搖頭嘆氣。
孫茂林也不明所以的看著那個東西。
明明昨天不是這樣的。
「你懂個屁！」
孫茂林一把拍開老趙的手，也顧不上什麼幹部儀態了。
他轉身沖向靠牆的茶水櫃，抓起一塊擦茶盤用的粗棉白布，在暖水壺嘴上倒了半碗滾燙的開水，將布巾浸得透濕，擰乾了抓在手裡。
老趙皺著眉頭嚷嚷。
「老孫你幹什麼？這什麼時候了，發什麼瘋呢你！」
梁先生坐在紅木椅上，冷眼看著這一幕，抬起戴著梅花金表的手腕敲了敲錶盤，顯然已經不耐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