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嬸的態度
席散的時候,老趙已經喝得滿臉紅光,走起路來腳步有些晃悠。
在大飯店門口,老趙使勁拍著陸長川未受傷的左肩,大著舌頭說道。
「長川老弟!往後……只要是山裡的好藥引子,直接來省公司找我!趙大哥給你開綠色通道!」
孫茂林在一旁推著自行車,也跟著喊。
「還有我!別忘了我啊!」
周玉芬站到台階上,替陸建業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擋風,看著兩個醉醺醺的幹部,又看了看站在冷風中的兩個兄弟,無奈的催促他們。
「好了好了,回頭有的是時間說,今天大家都喝了不少,這天冷路滑,回去注意安全。」
他說完扭頭看著兩個高大的男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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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川、長海,快跟三叔三嬸回家吧,外面風大,長川那傷還沒好,可別再嚴重了。」
老趙和孫茂林大笑一聲,朝著他們揮手,隨後推著自行車走在一起晃悠悠地融入到夜晚之中。
回到省委家屬院小屋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陸長海今天累得不行,一躺到摺疊床上的被子裡,不到兩分鐘就打起了呼嚕。
陸長川右腳踝隱隱作痛,也睡不著,索性從被窩裡坐起來,披著舊棉襖,拄著木棍慢慢挪到外屋想去倒杯水。
經過裡屋虛掩的房門時,門縫中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他聽到傳來的說話聲。
「建業,今天長川這孩子……真是長臉了。」
那是周玉芬的聲音,比往常要溫柔得多。
「是啊,以前沒覺的,但現在長川是幹大事的材料,比我的出息多了。」
陸建業的聲音很沙啞。
「上面不是討論要重新開始高考了,回頭跟這孩子說說,讓他試試。」
屋子裡靜悄悄的,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了周玉芬猶豫的聲音。
「也是,你不是有些書,回頭給他學學,有文憑還是好的。」
她說完,不好意思的聲音傳來。
「還有,建業,結婚這些年,你回青龍大隊總是一個人回去,我知道你心裡委屈……」
「以前是我不好,覺得鄉下路遠,婆婆脾氣又硬。」
「等開春了,單位也不忙了,你給個探親假,我帶著小寶,咱們一家三口回村里,正正經經的給娘磕個頭,看看老人家。」
門內忽然安靜了兩秒,隨後就傳出了陸建業強忍住劇烈顫抖的聲音。
「玉芬……你說的是真的?你……你真願意回去看娘?」
「真的。你親侄子都這麼懂事兒,我這當三嬸的,還能不懂事麼?睡吧,明天給孩子們扯兩尺好布帶回去。」
陸長川站在昏暗的堂屋之中,手中拿著粗瓷茶缸,嘴角微微上揚。
前世三叔因為入贅,一輩子沒有和老太太解除心結。
如今這道橫亘了十幾年的坎,終於開始悄悄融化了。
以後時間還長,兩家人總能說開的。
他喝了口涼水,轉身慢慢挪回了外屋的摺疊床。
第二天一早,省委家屬院。
陸長川剛從房間裡出來,就看見周玉芬手裡提著網兜、布袋,鼓鼓囊囊的塞了七八個包袱,催促陸建業往自行車后座上綁。
「三嬸,你幹什麼,我們倆空著手回去都嫌路滑,哪能帶這麼多東西。」
陸長川停了下來,伸手擋了一下。
周玉芬眼角帶著笑意,將網兜遞給陸長海。
「拿著!這是我買給老家幾位長輩的。」
「這些年沒回去孝敬,我當弟媳、當三嬸的帶點省城的東西算什麼,快揣好,又不是給你倆的。」
陸長海懷抱著沉重的布袋,粗糙的大手在包袱皮上蹭了蹭,然後看著自己的二弟不知道怎麼辦。
陸長川眼皮下垂,往縫隙里看了一下。
除了長輩們吃的補品布料,裡面還藏著幾盒鐵皮圓罐的蛤蜊油和雪花膏,下面還藏著兩根紅星廠標的新鋼筆,擺明了不管他家還是二叔家,每個人都有。
「既然是三嬸的心意,哥,收下吧。」
陸長川回了一句。
三嬸好不容易態度軟和點,他們可不能拖後腿。
「對。」
周玉芬見他沒拒絕,眼底帶著幾分柔和,抬手替陸建業把圍巾正了正。
「建業,你送兩小孩去長途車站,路上雪化了滑,看好腳下。」
陸建業連連點頭,推著車帶著兩個侄子往外走,腰板挺得非常直。
到了長途汽車站,客車頂上綁著厚厚的帆布,兩兄弟揮了揮手,鑽進擠滿趕集老鄉的車廂。
一路顛簸到了縣城客運站,車輪剛壓過泥濘的雪泥,車門一開,冷風撲面而來。
陸長海兩手勒得通紅,把幾個大網兜死死護在胸口。
「長川,這個東西太重了,我們先把東西送回村里,再去供銷社辦皮子的事情怎麼樣?」
陸長川拄著拐杖下了車,雪地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哥,各自分頭行動吧。你先用公社送糧的大車把東西拉回大隊,順便去找書記,讓書記派人把倉庫里那批羊皮、兔皮都取過來。」
「家裡那兩張狍子皮和黑熊皮,你也一併帶上。」
「那你呢?」
「我去縣外貿供銷站把方技術員開的單子給送過去。兩邊都不耽誤,中午在站門口碰面。」
陸長海心裡一琢磨,確實是這個理,點頭應下,扛起大包小包便往公社大車停留的糧道巷子跑去。
縣外貿供銷站。
院子門口的泥水已經堆到了半尺多深,幾個戴著狗皮帽的驗貨員坐在窗邊的爐子旁烤紅薯。
陸長川把厚重的布簾掀起來,一陣冷氣隨之而入。
屋裡有一個四十多歲的辦事員,嘴裡叼著紙菸,眼皮下垂著,手裡拿著火鉗在煤塊上撥弄。
「今天站里不收散貨,回去吧,過年之後按新的規定排隊。」
辦事員噴出一口菸灰,眼皮也沒抬就開始趕人了。
陸長川走上前去,從貼身口袋中取出一張印有省外貿局抬頭的公文信紙以及方雨桐的私章憑條,將它們穩穩噹噹地放在了桌子上。
「師傅,省廳方雨桐技術員特批的條子,青龍大隊冬收山貨按一等品標準結算平帳。」
辦事員手裡拿的火鉗也停了下來。
他把這張紙拿過來放在油燈旁邊,先看藍黑墨水寫的字,再用大拇指摸一摸右下角的紅色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