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彪
天剛蒙蒙亮,村口的銅鑼就響了。
「成家族人,祠堂議事——!」
鑼聲一遍遍從院牆外頭過去,成盈站在門口,臉色發白:「阿勝,這是沖咱們來的。」
成勝正拿井水洗臉,冷水激得他一個哆嗦。「我知道。」
「要不……咱先躲到城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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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了,就是認了。」成勝拿布巾抹了把臉,「昨晚誰帶人上的門,半個村子都看見了。今天我不去,他們想怎麼編就怎麼編。」
他讓成盈把地契拿出來。
油紙包里裹著一張發黃的厚紙,青城縣衙戶房的大紅官印壓在右下角,寫著「成力名下水田五十畝」,東西南北的地界一樣不落。
成勝看了一遍,又原樣包好,遞迴去:「拿針線縫進你貼身的夾襖里。今天不管誰要看,都別往外掏。」
「那他們要是硬說咱家沒地契呢?」
「戶房有底檔。紙在不在咱手裡,地都記在爹名下。」
成盈攥著油紙包,愣愣地看了弟弟一會兒,轉身回屋找針線去了。
……
成家祠堂在村子正中,青磚灰瓦,是全村最體面的一座房子。
姐弟倆到的時候,裡頭已經擠滿了人。成勝一進門,嗡嗡的議論聲就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人可憐,有人看熱鬧,更多的人把臉別了過去。
爺爺坐在上首的太師椅里,拐杖拄在身前。兩邊各坐著一位族老,左邊是四爺爺,右邊是三叔公。
大伯成岩吊著一條胳膊站在旁邊,手腕上夾著兩塊木板,看見成勝進來,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爹,您看看!您看看我這手!親侄子下的手啊!」
爺爺的拐杖往青磚上重重一杵:「跪下!」
成勝沒動。他走到供桌前,沖祖宗牌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拍掉膝蓋上的土。
「祖宗我跪過了。」
祠堂里一陣騷動。
爺爺的鬍子抖了幾下,指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成勝毆打長輩,忤逆不孝。按族規,逐出族譜,名下田產,收歸族中。」
四爺爺捻著鬍鬚點頭:「按規矩,是該這麼辦。」
三叔公皺著眉頭,一聲沒吭。
大伯嘴角扯出一絲笑,沖成勝挑了挑眉。
「打人,我認。」
成勝這句話一出口,祠堂里又嗡了一下。他沒理會,轉過身看著底下那些族人:
「可我想問各位叔伯一句。昨天他帶了七個血河幫的打手進我家,把我姐堵在牆角,扇了她一巴掌,逼她按手印。換成你們家閨女,你們忍不忍?」
底下靜了片刻,人堆里有個漢子悶聲開口:「我家二丫頭要叫人這麼欺負,我拿鋤頭刨了他。」
幾個婦人跟著點頭,有人往大伯那邊瞥了一眼。
大伯的臉色變了:「胡說八道!那是幫里兄弟陪我去講道理……」
「講道理帶棍子?」
大伯噎住了。
爺爺的拐杖又是一杵:「家事歸家事!你打的是你親大伯,這就是不孝!地的事,族裡說了算!」
「族裡說了算?」成勝看著他,「爺爺,那五十畝地的契,是縣衙戶房蓋了紅印的官契,寫的是我爹成力的名字。族規是咱成家自己定的,大乾律是朝廷定的。您要收地,行,咱去衙門,請縣太爺來判。」
這話一落,祠堂里沒人吭聲了。
鄉下人再不懂律法,也知道官契是什麼分量。族老們互相看了一眼,四爺爺捻鬍鬚的手停了。
「至於族譜。」成勝回頭看了眼供桌上那一排牌位,「我爹死了,連祖墳都沒進去,埋在後山柏樹底下。這族譜,我上不上,也不打緊。」
人堆後頭有個老婦人抹起了眼淚。
成勝沒給大伯喘氣的工夫,接著往下說:「地契在誰手裡,我不多說。我就問一句,大伯要我家這五十畝地,拿去幹嘛?」
大伯張了張嘴:「我……」
「送給血河幫。」成勝替他說了,「他親口說的,我姐聽見了,我也聽見了。」
祠堂里一下子炸開了鍋。
血河幫在青城一帶是什麼名聲,在場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去年東頭王家欠了血河幫一筆債,利滾利,二十畝地全被一張借據收走,王老漢沒熬過那個冬天,吊死在自家房樑上。
「今天他送的是我家的地。」成勝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滿屋的議論,「血河幫在成家扎了根,往後輪到誰家?三叔公挨著我家那二十畝,還是四爺爺河邊那片?」
四爺爺的臉色刷地白了。
三叔公一拍扶手站了起來,指著大伯:「岩子,阿勝說的是真是假?」
「三叔,我那是為了咱成家跟幫里搞好關係……」
「放屁!」三叔公氣得鬍子直翹,「跟血河幫搞好關係?你去問問王老漢答不答應!」
爺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他一個練武練不成的廢物,沒了地照樣吃不上飯,還不如……」
「爺爺說得對,從前是我不爭氣。」
成勝往後退了半步,腳下一沉,一拳轟出。
「吼——!」
虎嘯聲在祠堂里來回撞,供桌上的燭火齊齊一歪,好幾支險些滅了。
「猛虎樁,前天小成了。」他收了拳,「虎館主親口說過,突破武者,他舉薦我進鎮妖司。大伯這隻手,就是我小成以後打的。」
祠堂里鴉雀無聲。
鎮妖司三個字一出來,族老們看成勝的眼神全變了。一個能進鎮妖司的後生,和一個被幫派盯上的廢物,在他們心裡不是一回事。
四爺爺咳了一聲,側過身去勸爺爺:「大哥,孩子大了,地的事……從長計議吧。」
「你們……你們!」爺爺的拐杖把青磚戳得砰砰響,卻沒一個人接他的話。
「不用從長計議。」成勝開口,「今天當著祖宗的面,我把話說清楚。我爹這一支,分家。往後我們姐弟的事,不勞族裡操心。族裡的事,我們也不摻和。」
三叔公看著他,嘆了口氣:「分了也好。」
分家文書是三叔公親手寫的,他做中人,四爺爺做保。成勝和成盈按了手印,輪到爺爺的時候,老頭子把筆往地上一摔,拐杖也不要了,扶著椅背站起來,嗓子都劈了:
「滾!都給我滾!」
成盈在袖子底下死死攥著成勝的手,指甲掐進了他的肉里。成勝低頭一看,她在笑,眼淚卻順著下巴往下淌。
姐弟倆剛走到祠堂門口,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好熱鬧啊。」
一個高個青年邁過門檻走了進來。他一身青色長衫,袖口繡著一道暗紅的河紋,臉色白得發青,一雙細長的眼睛彎著,像是在笑。
「彪兒!」大伯一下子來了精神。
爺爺也抬起頭,臉上的怒氣褪了大半。
成彪先沖爺爺叫了聲「爺爺」,然後才轉過頭,看著成勝,笑得更深了些:「堂弟長本事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拍成勝的肩膀,半路卻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涼得像臘月里從井底撈上來的鐵。成勝運起氣血往回一掙,手腕紋絲不動,一股寒意順著胳膊往上爬,整條手臂都麻了。
成彪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幫主要的是契書上你的手印。三天後,我來取。」
他鬆開手,拍了拍大伯的肩膀,扶著爺爺,三個人有說有笑地出了祠堂。
成勝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圈青黑色的指印深深嵌在皮肉里,他用拇指搓了幾下,顏色一點沒淡,摸上去冰涼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