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韓老頭當初的話
吳巡檢被押進府城大牢時,天已經黑透了。
成勝沒回東院,揣著那塊銀牌去了宋家。
宋懷山在書房見他。銀牌放在燈下,鏽擦掉了大半,「臨江鎮妖司,百戶,江」幾個字看得清清楚楚。
宋懷山拿起來看了很久,拇指在那個「江」字上來回地摸。
「江承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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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爺認得?」
「見過一面。」宋懷山把銀牌放回桌上,「十一年前他來過宋家,就坐在你現在這個位子上。」
成勝低頭看了看身下這把椅子。
「那年家父還在,我還不是家主。江承舟穿著便服,一個人來的,進門就問宋家是不是收著半卷手札。」宋懷山說。
「臨江那塊碑,就是江家守的。他守了半輩子,碑一年比一年松,他想知道當年的人還留下了什麼法子。」
「老家主怎麼說?」
「說沒有。」宋懷山的聲音低了下去,「家父謹慎了一輩子。宋家守了一百年,最怕的就是有人順著手札找上門。江承舟在這屋裡坐了一個時辰,家父一個字都沒鬆口。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宋家不說,我自己去找。」
「後來呢?」
「過了一年,臨江發大水,說是有水妖趁夜裡漲水上了岸,摸進江家宅子。」宋懷山頓了頓,「江家十七口,天亮時沒剩一個全屍。只有一個七歲的孩子沒找著,是丫頭還是小子,外頭說法都不一樣。」
「江承舟呢?」
「屍首也沒找著。鎮妖司報的是一起死於水妖之禍。」
成勝把銀牌翻過來,指著背面那行年份:「這塊牌子,是我在白鷺渡河底的妖窩裡撈上來的。」
宋懷山愣住了。
「白鷺渡……」他喃喃道,「那是臨江往府城走水路的必經之地。」
兩人都沒再開口。江承舟死在往府城來的路上,同一個月,江家在臨江遭了水妖。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宋懷山盯著銀牌,忽然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那一年要是再來一趟宋家……」他沒說下去。
成勝把銀牌收進懷裡:「這塊牌子我先拿著。江家那個孩子要是還活著,我替他還回去。」
……
第二天一早,東院門口來了人。
是裴統領。他手裡捧著一卷紫色封口的手令,站在院門口沒往裡進。
「鎮撫使令。」他展開念道,「臨江顧家漕船,半月之內沉沒七條,臨江鎮妖司查之無果。著總旗成勝即日赴臨江查辦,便宜行事。」
成勝接過手令,抱拳:「屬下領命。」
裴統領看了他一眼:「大人說,臨江水深,成總旗多看看。」
說完他就走了。
成勝捏著手令站在門口。蕭鶴年在亭子裡說過的話他還記得:那三塊碑,替本座去看看。
臨江那塊,這就來了。
鄭驍的人晌午才到,只帶了一句口信:鎮撫使親自點的人,鄭千戶不便過問,祝成總旗一路順風。
周大河聽完啐了一口:「這是撇清。」
「隨他。」
成勝開始挑人。霍青鋒要去,周大河要去,再加四個水性好的校尉。馬六也想去,被成勝按住了。
「慈幼堂你還得盯著。」
馬六苦著臉點頭,又壓低嗓子說:「今早我去數過,九個都在,還胖了點。可是又多了三個新來的,管事說是在北門外撿的。」
「錢管事在牢里,誰去北門外撿?」
馬六答不上來。
「接著盯,每天記下來。」成勝說,「多一個少一個,都寫信告訴我。」
下午,成勝去了庫房。
他那把腰刀從青城掛到府城,刃口上的缺口早就數不清了。在白鷺渡河底,面對水猿那身濕毛,他連拔刀的念頭都沒起過。
庫房書吏翻了翻冊子,給他換了一把新的。制式一樣,刀身薄,掂在手裡發飄。
成勝拿著新刀站在庫房門口,想起了生死台。
霍青鋒那把刀砍下來,他拿拳頭去接,十回里要輸七回。
最後能贏,靠的是鍛過的骨頭夠硬,硬生生用胳膊夾住了刀。再往上走,碰上更硬的鱗、更厚的皮,骨頭總有夾不住的時候。拳頭只夠得著一臂之內,刀能夠到三尺外。
他去了兵庫。兵庫里有幾把中品刀,最便宜的一把叫「青霜」,要一百五十功。他帳上只剩八十七功。
出了鎮妖司,他又去城東的百鍊坊。這是府城最大的兵器鋪子,門口掛著黑漆金字的匾。
掌柜見了他身上的黑錦衣,親自迎出來,把他領進後堂,一把一把往外拿。
「三階用的刀得是百鍊鋼,摻了隕鐵才壓得住氣血。」掌柜摸著一把刀的刀背,「這把八百兩。成總旗要是看得上,小店還有一把,兩千兩。」
成勝身上統共四十幾兩。
掌柜看他半天不說話,笑著把刀收了回去:「好刀挑人,也挑錢。成總旗不急,往後慢慢來。」
【每日結算】
【今日事件:還人舊物之心不改,領命赴險而不推諉。知己所短,求刀而不得。】
【評定:中】
【獎勵(翻倍):氣血+14(已滿),武學+20(滄溟通脈經+12,破風刀+8),妖力+2】
【氣血:1500/1500】
【妖力:165】
【周結算:4/7】
……
這天夜裡,成勝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條黑水河邊,低頭往水裡看。水面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臉,脖子上卻一片一片長著血紅的東西,細得像魚鱗,從鎖骨一直爬到下巴。
他抬手去摳,摳下一片,底下還有一片。
他猛地睜開眼。
屋裡黑著,窗外有更夫敲梆子。他坐起來,借著月光看自己的左臂,皮肉好好的,什麼都沒有。他開了妖瞳又看一遍,還是什麼都沒有。
可左臂一陣一陣發癢,那癢是從骨頭裡出來的。
他想起韓老頭臨死前那句:別學我。
這一個多月,他煉了成彪、血蛭、魯昆、厲千川的那條蛇、青背狼王、三尾狐、黑熊、霍青陽、人面蛛、水猿。碑把它們的妖性洗掉了,洗得掉身子裡的,夢裡那些洗不掉。
他再沒睡著,靠著床頭坐到了天亮。
第三天清早,府城南門碼頭。
去臨江走水路,順流兩天能到。成勝一行七人上了一條客船。船不大,兩層,底艙裝貨,上層住人。
船工吆喝著解纜,船身一晃離了岸。
成勝站在船舷邊,看著府城的城牆一點點往後退。
船頭坐著一個人,戴著斗笠,正往江里甩釣竿。釣線落了水他也不看,端起身邊的酒葫蘆喝了一口。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成勝認得。
老頭沒回頭,像後腦勺長了眼睛:
「小哥,又見面了。這回多帶十文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