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孩子


  裴玉闌想,自己當然是愛謝如意的。

  他從未想過不要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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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她從落雲村帶出來,便是要對她不離不棄的。只是暫且委屈她一些罷了,妙卿是太清宮宮主最疼愛的女兒,謝如意她一個凡人,他私下多彌補些已是足夠。

  她愛他,不是能與他在一起便好了嗎?

  這些念頭裴玉闌倒是不曾同她講。反正,她如今還想得不明白,知道了又要鬧一場,何必氣壞了她自己。

  滿月如盤,素淡的光影穿過竹葉間細碎的縫隙,斜斜照進窗來。

  屋裡點著燈,驅寒的陣法里靈石是昨日新添的,如今暖和得很,可謝如意的指尖微涼,裴玉闌攥在手裡許久也不曾升溫。

  他想起來,今日是凡間的中秋。

  往年在落雲村時,凡人們是要合家團聚的。謝如意只有他一個家人,兩人在一處便算作團圓。他也不善廚藝,弄出些奇形怪狀的糕點,便當做月餅了。

  其貌不揚,味道也平平,放多了糖,甜得發膩。

  謝如意倒是嘗得津津有味。

  夜裡月光清亮亮灑在院子裡,裴玉闌抱著她,聽她雙手合十拜月,細碎念叨著要同他天長地久的話。

  片刻後她轉過頭來,眉眼嬌俏,問他許了什麼願望。

  裴玉闌哄她,兩人鬧著鬧著,團團抱著滾進被子裡。謝如意便不問了,笑嘻嘻說願望說出來便不靈了。

  那時的裴玉闌——謝二牛,許的願望是要同她歲歲年年。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歲歲常相見。

  「師傅,謝姑娘有孕在身,你今日做得過了。」白川端著藥進來,室內清苦的味道加重了幾分。

  裴玉闌回神,接過藥碗的手僵在半空,旋即若無其事舀起一勺湯藥,放在唇邊不徐不急吹著。

  一時間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可那執勺的手用力得微顫,泄露了主人的情緒,藥碗的熱氣氤氳,叫人瞧不清裴玉闌的神色。

  良久,勺子裡的藥已經絲毫沒有了熱氣,被他送進了自己的口中。

  苦澀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

  謝如意悠悠轉醒,感受到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沉凝得如有實質。

  是裴玉闌。

  她不曾睜開眼,並不想面對他。

  就只當謝二牛死在了落雲村,裴玉闌與她再無關係。

  「什麼時候的事?」裴玉闌問完,心裡其實有了計較。多半是上個月謝如意的藥停了幾日,恰巧便中了。

  果然,白川答道:「今日尋機會探到的,謝姑娘的脈象瞧著還有些不穩,大抵不過一月。」

  謝如意微微愣神。

  什麼脈象,什麼一月?

  「做得乾淨些。再好生將養著,日後,」裴玉闌說得很慢,仿佛一直在猶豫,語氣卻是平淡的,「總還有機會的。」

  謝如意忍不住睜開眼。

  她支起身子,容顏憔悴,一雙蒼涼的眼瞧著他,出口的話已帶了些懇求:「我們有孩子了,是嗎?我想留下它……求你。留下它吧,它是無辜的,就當是……看在落雲村的情分。」

  縱使對裴玉闌已心如死灰,那也是她的孩子。

  誠如她所言,孩子是無辜的。

  謝如意有些恍惚,她也是平凡女子,想過自己以後同夫君舉案齊眉,也想過孩子。

  它會是姑娘還是小子,會因為父親不愛自己而難過嗎?她如今這樣孱弱,它會健康平安嗎?

  僅僅只是這片刻,謝如意便想了許多。

  她不想怨他和柳妙卿了,只要他能容她想留下這孩子。她殷殷期盼著看向這個無情的男人。

  裴玉闌避開眼,喉頭有些乾澀。

  謝如意眼裡的光便一點一點暗下來。

  是了,裴玉闌還要和柳妙卿合籍,又怎麼會留著一個凡人生的孩子,去礙柳妙卿的眼呢。

  那可是太清宮宮主之女,是雲中月,天上星,和她有雲泥之別。

  這樣的女子,裴玉闌不肯讓她受一丁點委屈。

  良久,她的萬般心緒已平靜下來,忽地聽見一聲極淡的嘆息。

  「容我想想。」裴玉闌這樣說。

  謝如意抬頭,他已經站起身來往外走,仿佛怕自己再多留一會兒便要改了主意。

  藥被他擱在一旁。路過白川時,他停下來:「太苦了。重新煮一碗吧,加些蜜,她受不住。」

  裴玉闌總這樣。

  若待她無情到底,謝如意也好痛痛快快恨他一場,偏偏總留著幾分溫情,叫她忍不住幻想著,他還對她有幾分舊情。

  心口處的新傷隱隱作痛,提醒著謝如意白天發生的一切。

  雪亮的劍,赤紅的血,入髓的寒。

  謝如意閉上眼再睜開,情緒歸於寧靜。她的手輕撫著小腹,有些笨拙。

  這裡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孕育。

  多麼玄妙,哪怕她還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心中卻隱隱為之牽動。

  ……

  翌日。

  裴玉闌仍舊去陪柳妙卿。白川從山下帶上來個凡人女子,專門照顧謝如意。

  人瞧著不過剛及笄,怯生生立在那兒,什麼心思都在臉上,她聽見謝如意問自己名字,便正聲答:「我……奴婢沒有名字,裴仙人說讓夫人取一個。」

  小姑娘一雙眼晶亮,叫人不忍拒絕。

  這讓謝如意想起來自己年少時。

  其實也不過三四年,現下想起來卻像是過了半輩子。她有了些笑模樣,捂著心口,牽住對方的手:「我不是什麼夫人。」

  「你若不嫌棄,便叫微卉吧。」

  一雷驚蟄始,微雨眾卉新。

  這是裴玉闌從前隨口提到的,謝如意喜歡這樣開闊的句子,此刻便想了起來。

  微卉跪在地上謝恩。

  ……

  斂春峰,柳妙卿揮手驅散水鏡中的畫面。

  她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捻著袖邊的珍珠扣,像是隨口一問:「你給這謝姑娘尋個婢子作甚?莫不是她在這雲蒼宗待著不自在?」

  「你我結為道侶,是雲蒼宗和太清宮的大事。我不介意這個女子,母親和兄長卻未必。不若將她送回凡間,也免了日後她被刁難。」

  裴玉闌坐在窗邊,情緒淡淡,左手執白。

  棋局上戰況膠著,黑白交錯紛亂,思慮片刻,裴玉闌落下一子,才終於捨得抽空回答:「白川自作主張,我並不知情。至於你母兄看不上她,也是常情,她受著便是。我並不願為了她去一趟凡間。」

  「一想到我從前陷在落雲村,荒廢了兩三年的時光,便覺得誤了大道修行。」

  他對面的柳常靜聽著,幽幽瞧了二人一眼,也落下一子,腕間銀鈴輕晃,不置可否。

  一盞茶後,棋盤上勝負已明。

  裴玉闌捻著棋子,一粒一粒拾進棋簍里。

  「不若將那女子叫過來?方才沒瞧見你那水鏡,我倒要看看是何等姿色,讓我們太清宮的嬌嬌這樣上心。」柳常靜輸了棋也不惱,扶著額頭往後仰,笑著指指柳妙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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