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個擁抱
都說虎毒不食子,她萬沒有想到,裴玉闌能心狠至此。
她腹中的,也是他的骨肉啊。
「停下,裴玉闌,」謝如意鬆口,她的聲音疲憊不堪,不再抵抗。
「嫁衣我繡,我給她繡。」
裴玉闌伸手撫摸她的唇,替她擦去血跡。
一滴淚蜿蜒而下,順著她的臉頰流淌到他的指節。
如此冰涼,卻灼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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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闌仿佛大夢初醒。
眼前人衣衫不整,掙扎間心口血痂撕裂,染得胸口白布上一片狼藉。她面色蒼白,憔悴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就好像這樣狼狽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裴玉闌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有些過了。
他不該……這樣對如意的。
會傷了她的心。
「此次,是我不對。」裴玉闌退開身子,「你放寬心,妙卿並不是為難你,許是你的繡工入了她的眼。其實讓你為她繡嫁衣,也算得上是抬舉你。」
他伸手想解開她的裹簾,替她上藥。
謝如意用力打開他的手,聲音嘶啞微弱。
「出去。」
她此刻已經沒有什麼精神同他生氣了。
她是他的結髮妻子,為新人繡嫁衣,是哪門子的抬舉?憑什麼因為她只是個凡人,便要這樣欺負她。
說完那些,裴玉闌沉默了許久,才應了她一聲:「……好。我讓微卉來替你上藥。」
謝如意瞧著床頂,胭脂紅的帳子上繡著拖著並蒂蓮的仙女,在她眼裡好似都變成了一個個柳妙卿,張牙舞爪笑著。
她沒應他。
門輕輕響了一聲,過了片刻,再這樣響了一回。
是微卉進來了。
她沉默著,替謝如意解開白布,上好藥,又打水為她擦洗身子,換掉不成樣子的衣裳。
謝如意一動不動,只是流淚,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你抱一抱我好嗎,微卉。」過了很久,她很小聲說。
沒有回應。
原來微卉已經退下了啊,什麼時候的事呢,她不知道。
謝如意勉強支起來身子,走到窗邊,呆呆望著外面。
月亮比昨夜還要圓,如墨的天上沒有星星,它清清冷冷掛在那裡,顯得格外的大,格外的孤單。
遠遠傳來一陣笛音,竟是熟悉的調子。
「月光光,照池塘。騎竹馬,過洪塘……問郎長,問郎短,問郎此去何時返?」謝如意低低跟著哼唱,眼淚大滴大滴落在地上。
不知道是哪個新入門的小弟子還沒忘掉凡塵故土,夜裡吹起來這樣的曲子,偏讓她跟著感懷。
她想家了。
若是她風塵僕僕回去,落雲村的鄰家阿姐會熬熱熱的鯽魚湯,喝下去從頭暖到腳。
笛聲不知何時停了,不遠處的樹下立著個人影,她依稀認得的。
衣如雪,眉心赤,容色極盛,明月失色。
是沈奉玉。
這樣的時候,他為什麼會在這裡?今夜的爭執,他又聽見了幾分?
謝如意不清楚,索性不去想。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她突然很想要一個擁抱,打開窗,試圖翻出去。
打掃的弟子實在怠懶,窗沿有苔,讓她腳底一滑就要摔下來。素色的裙裾翻飛成一朵盛開的白牡丹,她在半空中被截下,如願以償。
清冷善良的仙君不忍見她受傷,穩穩接住了她,夜風讓他的懷裡微冷。謝如意被清苦的香氣包圍住,她如同被拋棄過的幼獸又找到了母親,緊緊回抱住他。
不管是誰都好。
此時此刻,謝如意需要一個懷抱。
沈奉玉明顯有些僵住,謝如意的動作是讓他始料未及的,但他低下頭,猶豫了片刻,沒有將她放下。
仙門中人人皆知,仙君沈奉玉有玲瓏心,可覺察他人情感。
從初見女子開始,沈奉玉便知道她不高興,今夜此時她更是難過得很。
「沈仙君,謝謝你。」女子在他懷裡哭泣,聲音像貓兒一樣小。
沈奉玉悶悶應了一聲,將她放下來,卻仍舊攬在懷裡。
他其實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些什麼,能讓她這樣難受。
只前些天聽得些風言風語,知道她叫謝如意,同他宗主師兄的大徒弟裴玉闌有關。
那個大徒弟受傷落入凡間,一年前帶回來一個女子的事,在雲蒼宗不算什麼秘聞。
她是個凡人。
很輕易就能瞧出來。
弱小的,蒼白的,單純又天真。
傍晚的時候,他尋見霽君,恰遇見她暈倒。
明明他送她回來的時候,人只是有些虛弱,現下卻好像不想好好活了一樣。
沈奉玉有些不高興。
說不出緣由,就好像,自己注意過的一朵野花,偏偏被旁人踩了一腳。
裴玉闌不是個好人,將她從凡間帶回來,卻沒有好好護著。
沈奉玉曾閉關千年,為愈舊傷。千年前的修仙者視渡蒼生為己任,而今的修仙者卻恃強凌弱,絲毫不以為恥。
他並不喜歡。
是以,吹笛子排解她心中煩悶也好,如今的擁抱也好,對於謝如意這樣的凡人,沈奉玉有幾分難得的耐心。
他憐憫蒼生,而她是芸芸眾生之一。
又過了好久好久,久到沈奉玉已經在心底念完了一篇《坐忘論》,謝如意從他的懷裡退出來,認認真真同他道謝。
她其實很好看。
這樣帶著淚的時候,尤其。
擁抱讓她的衣襟微微散亂,露出來一小片細膩雪白的肌膚,就好像,輕輕用力便能留下紅痕。
沈奉玉別開了眼,想起來她身上飄來的藥味。
「哪裡有傷?」他又瞧向她,目不斜視。
謝如意沒料到沈奉玉會察覺到,一時間有些自嘲。
連沈奉玉這個不過見了兩面的人都能意識到她是有傷的,裴玉闌怎麼會想不起來呢,他偏偏就對她這樣狠心。
謝如意嘆了一口氣,抬起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那裡無時無刻不在疼痛,提醒著她記住這些天裴玉闌對她的無情。
她低下眼,沒有看著沈奉玉,足尖踢著地上泥土。
「不是什麼大事。」
沈奉玉耳尖還帶著未褪的紅,神色已經嚴肅起來。他並不喜歡病人這樣作踐自己,輕擰著眉,道了句冒犯。
他的指尖凝起一點嫩綠色的靈力,按在謝如意的眉心。
清涼舒緩的感覺便順著經脈,從這一處流向她的四肢百骸,謝如意覺得全身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