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紅姑娘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莫名的，謝如意想起來這兩句詩。
她從前是沒念過書的，只是自從到了雲蒼宗，所有人都告訴她，她配不上裴玉闌。
在落雲村時，村里那幾個書生相公遠遠瞧著便同旁人不一樣，文縐縐的，受人尊敬。
來了雲蒼宗，謝如意便想著，多讀些書，或許旁人便能瞧得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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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後來她明白，一切無用。
她是個凡人，便永遠低他們一等。
可是，憑什麼呢？
若她有靈根，也是要同他們一樣修仙的，不過虛長几百歲，誰又比誰高貴。
謝如意有些難過，有些……想修仙。
沒有靈根的人，當真無法修仙嗎。
她也想變得強大起來，能保護自己。
思緒繁雜，念頭百轉千回，其實也不過片刻的功夫。
沈奉玉收回手。
謝如意感覺到心口的傷已經全好了，那股隱隱的痛感不再，連同自己長久以來的一些小毛病都跟著痊癒了。
原來治癒一個凡人，對修仙者可以這樣簡單。
彈指間，不費吹灰之力。
她原來可以不必吃那樣苦的藥，不必受那樣久的疼。
裴玉闌，從沒想起來要這樣幫她。
面前的女子傳達過來難過的情緒。
沈奉玉端詳著她的神色，猜測她的想法：「可還有什麼不適？」
她搖搖頭，向他躬身一拜，謝過今夜相助。
可她明明仍舊不高興。
罷了，她不願說，他也不必逼問。
並不是什麼親密的關係。
「我在你體內留了一道靈力，危機時刻，能護你一命。」
做到如此，他已算逾矩。
……
三日未見裴玉闌，謝如意身心暢快。
她已想好了這些天暫且忍耐，等待裴玉闌和柳妙卿合籍大典當日，他放她下山時，她再逃離雲蒼宗。
微卉陪著在院子裡繡嫁衣，給她打下手。
今日的天氣極好，太陽不大，曬得人懶懶散散。
歸玉峰的桂花已經開始落了，簌簌地，像是下著綿綿不絕的金雨。
霽君出去玩一圈，雪白的毛上儘是金光點點，回來一抖身子，滿院子裡飄著桂香。
謝如意擱下針線想要歇一歇，手輕撫腹部。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救過霽君，小狼對她格外親熱，一天裡待在她這裡的時候，比回沈奉玉那邊還多。
沈奉玉好似並不介意，他昨日還交由霽君給她帶些溫補身子的靈材。
謝如意和微卉都是凡人，並不會處理。
她想，仙君大抵沒有想過，這樣的好東西，她竟找不到人幫忙。
日頭漸漸西沉，謝如意站起來，舒展身子，微卉低著頭替她揉手腕。
「今日便到這裡吧，」她溫聲道，「你替我將桌上的信還有那個荷包拿來，便可以去歇息了。」
信是寫給沈奉玉的，荷包是她夜裡挑燈趕製的謝禮。
凡女謝如意身家微薄，唯有這繡活拿得出手。
微卉高高興興去拿了，陪著她將東西綁在霽君背上，又將嫁衣替她收拾妥帖，放進屋內。
她是同情謝如意的，也感念謝如意的仁慈。裴仙人的月錢給得足，斷不是叫她拿了錢這樣早早去歇息的。
謝姑娘柔善，她才有這樣鬆快的好日子。
一人一狼都離去，小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了謝如意一個人。
深秋時節，無風，也難得沒有難捱的寒涼。
趁著天色還未黑盡，謝如意忽地想一個人走一走，她從房內拿出來一盞提燈拎在手裡，往歸玉峰後山去。
在這裡住了一年多，裴玉闌不來的日子，她也是會四處轉一轉的。
後山有一處池，夏日裡能瞧見滿池的芙蕖，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這時節池子裡已經沒有了花，只余殘枝斷梗，但謝如意不是為了看花而來的。
她依稀記得就是這個方位。
謝如意又往前走些，撥開塘邊雜草，瞧見幾叢酸漿，萼衣薄如蟬翼，攏成一個個小小的燈籠，落雲村鄉人叫它紅姑娘。
往日裡在落雲村，中秋前後，裴玉闌做工回來，偶爾會摘了路上遇見的紅姑娘給她，便是難得的好滋味。
初來落雲宗時，謝如意偶然發現這一處生著紅姑娘的池塘，歡歡喜喜摘了送去給他，卻只得了他冷淡臉色。
「粗鄙之物，不值一提。如意，這裡不是落雲村。我如今是雲蒼宗大師兄，你如此上不得台面，讓同門怎麼看我？」
她期待的神色便慢慢收斂下來，後知後覺意識到，裴玉闌嫌她丟人。
後來裴玉闌讓白川送來一桌靈食。
那當然是難得的珍饈美饌，但謝如意吃在嘴裡，覺得味同嚼蠟。
她的心意，連同她這個人，如同紅姑娘一樣，對裴玉闌來說不值一提。
謝如意如今已經看得明白。
她彎腰摘下一枚紅姑娘，指尖捻開果衣，裡面滾出來個渾圓朱紅的果子，放在衣上擦了擦，丟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唇齒間漫開。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懷著身子，近來總愛吃酸。
白日裡做繡活兒，嘴裡都要含著一顆梅子。
謝如意摘了一兜子紅姑娘，單手摟在懷裡，提著燈往回走。
再過些日子才是寒露呢，今日天色卻黑得格外快。出來的時候不曾披上厚衣裳，入夜了便覺得有些冷，她加快步伐，想早些回到屋子。
黑夜裡竄出來一隻貓兒，從謝如意面前跑過去，驚得她跌坐在地。
紅彤彤的果子滾落一地，她覺得有些可惜，但也顧不得了。她捂著隱隱作痛的小腹爬起來，想要去撿不遠處掉落的提燈。
一隻陌生修長的手比她更先觸到提燈，腕間纏著銀鈴。
來人唇畔噙著漫不經心的笑，提著燈，緩步向她走來，緋紅如血的衣擺掃過地面，沾染上潮潤的泥土。
忽地狂風大作，提燈的火苗顫動著，風裡還有一些細碎的鈴音。
他低下身子攙扶她。
「許久不見。我不曾記錯的話，你叫謝如意，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