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貓兒
已是入夜。
饜足的柳常靜一身輕鬆,端著藥,舀了一勺送到她唇邊。
謝如意不搭理他,仍是愣愣盯著床帳子上那些鳥兒。
她一點都不想面對這個輕薄於她的衣冠禽獸。
裴玉闌將她送給柳常靜時,可想過他會真的對她做什麼?
想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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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男人,彼此清楚是什麼德行。
裴玉闌也是畜生。
把自己的髮妻送出來讓人如此折辱,窩囊至極,禽獸不如。
早知如此,她當初一定留在落雲村,不隨他來雲蒼宗。
勸不下去,柳常靜便不勸,一勺藥餵進自己嘴裡,捧起謝如意的臉就要嘴對嘴餵下去。
謝如意猛地乾嘔。
柳常靜退開,她扶著床邊,吐了個昏天黑地。
藥自然是喝不成了,但謝如意怕柳常靜還要來這麼一遭,低聲道:「再煎一碗吧,我自己喝。」
活著才有希望。
都已經這樣了,不想被柳常靜追著噁心,就只能她主動些自己來。
總要過下去的,總能找到機會跑的。
謝如意勉強讓自己寬心。
柳常靜黑著臉,也不說應還是不應,拂袖離去。
從來沒有人會這樣不待見他,一次兩次還好,柳常靜能因著那點興致,哄著自己順著她,次數多了,他便覺得謝如意有些矯情。
這樣不喜歡他,他偏要拘著她在他身邊,讓她不好受。
只是房中氣味難聞,他現在實在留不下去。
明日再來。
……
柳常靜住的地方叫雲台塢,外邊四面環水,生著終年不謝的玉雪植,一樹一樹花開得緊湊,如堆雲砌玉。
往東邊探出來一處長堤,行走在其間,飛花似雪,如墜清雲里。
前些天微卉被裴玉闌送來陪著她,連同她替柳妙卿繡著的嫁衣。
本來也是請來照顧她的,謝如意都被送到柳常靜這裡了,微卉自然沒有不跟著的理由。
今日有雨,微卉陪著謝如意在堤岸上匆匆走著。
雨打濕落花,一層一層黏在油紙傘上,像堆積的雪。
昨日柳常靜夜裡來過,看見她繡著嫁衣,一時興起向她討要一個香包。
她不想理會。
柳常靜作勢要留下過夜。
兩害相權取其輕,謝如意只得答應下來。今日出門是為了采這玉雪花,未料採到一半,漸漸飄起雨來。
初時還只是綿綿細雨,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雨已經下得極大。
如今兩人正打著傘,護著一小簍花瓣往回走。
想來柳常靜做得實在過分,老天爺看不下去,瞧見她不願為他準備香包,特地下了這場雨幫她拖延。
謝如意故意趁著微卉不注意,讓這一簍花淋濕了雨,存心要讓它壞掉,做不成香包。
左右她已經親自出來採花了。因為下雨晾不得,花壞了做不了香包,柳常靜沒道理怪她。
正出神,恍惚聽見一點聲音。
微弱的,嘶啞的,模模糊糊。
「什麼聲音?」謝如意停下腳步,四處張望,「微卉,你聽見了嗎?」
「奴婢聽著了。哪裡來的貓叫?」微卉也聽著了,陪著謝如意四下走了一圈,什麼也沒瞧見。
她勸謝如意先回去,免得著了涼。
「謝姑娘,你先回去吧,過幾天再來找,貓兒或許是怕人躲起來了。」
那貓叫聲還在持續。
可這樣大的雨,過幾天再來,貓兒焉還有命在?
謝如意自然不依,執意再尋一遍。
循著聲音再次走到先前路過的一顆玉雪樹下,這裡微卉找過的,但她隱隱覺得貓兒就在這裡,仔仔細細尋覓著。
余光中瞧見一點橘黃。
謝如意蹲下身,扒開樹邊雜生的灌木,枝條上的倒刺劃破了她的手指。
一隻瘦骨伶仃的橘貓躺在灌木叢里,被雨澆打得濕透,奄奄一息,像一灘爛泥巴。
輕輕叫喚著,眼中含淚,好像在乞求謝如意救它。
一把將手中的花簍子塞給微卉,謝如意抱起小貓,貓兒髒兮兮的,勉強抬起頭,輕輕喵了一聲,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討好她。
貓兒清楚,謝如意願意救它,它也想活下來。
兩人急匆匆往回走,半道上遇見了柳常靜。
他去尋謝如意,聽旁人說她出來摘花了,又瞧見下起來雨,特地撐著傘來接她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一個凡人而已,肚子還有孩子,還不是他的種。
同他有什麼關係,他這樣在意她。
簡直像得了失心瘋。
柳常靜一路上在心裡罵自己,卻還是來了。
瞧見謝如意的狼狽模樣,頓時皺眉。
「你抱著這麼個畜生做什麼?也不嫌髒得慌,快丟了。」
那野貓身上的雨水打濕了她,泥巴沾染得她漂亮乾淨的裙子一片狼藉,謝如意卻護得嚴實,抱著不肯鬆開。
柳常靜生出來一點淡淡的被違逆的不悅。
這個女子總是這樣不順從。
「你沒聽見我的話嗎?丟了它。」他已經有些不耐煩,拽著謝如意的手就往回拉,想要迫使她丟掉它。
她不肯依他,強烈掙扎著,抱得很緊。
謝如意不曾養過貓,她不知道若是康健的貓兒,此刻定要在懷裡難受得叫喚起來,但是這貓兒在她懷裡安安靜靜,一點也掙扎。
柳常靜更疑心這是只病貓了,怕過了病給她。
她一個凡人這樣脆弱,來了雲台塢這些天,湯湯藥藥的沒斷過,再病下去壞了身子怎麼辦。
「救救它吧,柳常靜,算我求你。」謝如意道。
美人淚盈於睫,本是極養眼的一幕。
柳常靜卻想起來那日她麻木空洞不肯喝藥的模樣,覺得諷刺。
對一隻不知道哪裡來的髒貓這樣善心大發,對自己卻那樣狠心?
不知道什麼毛病!
他從她懷裡奪過貓,往旁邊水裡扔去,謝如意毫不猶豫跟著往裡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