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施針
沈奉玉是個極安靜的人。
施針時，一句話多餘的話也不曾說。
一處處刺下去，直至需要刺腰後的次髎。
「接著行針需你露出後腰、小腹。」沈奉玉同她說，「我知此舉不妥，但，人命關天，容不得多想。行針時，我自會以白綾遮目。」
這都是極其隱秘的位置。
若非情態緊急，性命攸關，沈奉玉顧著男女大防，並不願做這種有些輕薄女子的事。
女子纖細的手捏在衣帶上，低著頭並沒有看他，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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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沈奉玉實在不是什麼很親密的關係。
雖是醫治，卻也孟浪。
謝如意想起來那次夜裡的擁抱，沈奉玉是克制守禮的，待她溫柔之餘，也疏離得讓她心安。
這樣的人，只是因為患處在她心口，便會覺得自己唐突，他是不會存了要占便宜的心思來醫治她的。
反倒是這樣的醫治讓他為難了，可救人要緊，沈奉玉也顧不得這麼多。
他是高高在上的明微仙君，其實本可以不管她這個凡人的死活的，但他還是救了。
善良溫柔的人實在好猜。
雖不熟悉，謝如意也自認為足夠明白他的心思。
她輕嘆，低聲應了句好。
得了准許，沈奉玉背過身去，憑空變出條白綾遮在眼上。
謝如意半側著身子，解開衣帶。
遮住了雙眼，他的其他感官便變得格外靈敏。
布料摩挲的細微聲響斷斷續續，在他的耳中如微風過細柳般輕顫，帶起一點難言的瘙癢。
女子忽地輕嘶一聲，仿佛碰到了傷處，又過了片刻，她開口喚他：「好了。沈仙君，你轉過來吧。」
聞得此言，沈奉玉用靈識辨明方位。
這辦法瞧人十分不清晰，但想要找准穴位已經夠了。
他穩穩坐在她床前。
謝如意只著件青紅相間的肚兜，背對著他坐在床中間，衣裙褪至纖瘦的腰間，堪堪遮住春光。
縱使清楚沈奉玉是難得的端方君子，此刻也瞧不見她，謝如意還是難免有些羞澀。
「放鬆些，莫要諱疾忌醫。」他忽然道，指腹無意間在她後腰蹭過，讓她忍不住輕顫。
他的動作微頓，旋即若無其事按在穴位處，一觸即分。
方才應當是在找位置，他看不見，這也正常。
她告訴自己。
謝如意有些瞧不起自己這樣經不住一點撩撥的身子。
她知道沈奉玉說的是對的，都已經這樣了，沒必要再難為情什麼了，長吸一口氣又吐出，心緒緩緩平復下來。
一隻骨節清晰的手伸到她面前，指甲修剪得整齊，如同主人般一絲不苟。
沈奉玉淡淡道：「咬住，飲血，對你有好處。」
他的血對凡人算得上是補藥，能幫著謝如意不在施針途中暈過去，影響療效。
謝如意瞧著這隻漂亮的手，不知從何處下口。
總覺得褻瀆。
因著她久久沒有動作，沈奉玉猜透她的想法，索性一道靈光滑過，在手上開了個口子。
艷紅的血順著虎口滴下，如紅梅流淌在雪地里。
「張嘴，咬上去。」他還是那樣平靜。
她的唇貼了上去，手指扶在他臂上，卻不敢真的用力。
鐵鏽的味道彌散在室內，他的血肉仿佛帶著些誘人的香氣，被謝如意吞吃入腹。
不知為何，謝如意有些想哭泣，淚水凝在眼裡，她眨了又眨，不肯落下。
直到沈奉玉不再手下留情，銀針刺入，讓她身子沉漲，小腹墜疼，無暇分神去思考什麼，狠狠咬在他手上。
滾燙的淚落在沈奉玉手背上。
他以為，她是受不了這樣的疼痛。
想安慰卻不知能說些什麼。
他覺得自己不怎麼會說話，說了也只是平白討人嫌，便又安靜下來。
……
意識時而昏沉，時而清明，沈奉玉叫她再堅持著些。
謝如意想起來落雲村的月亮。
最好是夏天的時候，月亮下能有滿山遍野的螢火蟲，好似漫天星子都落在地上，旁邊是靜謐的清雲湖，月影映在其中。
落雲村便成了一處星月海。
還沒有遇見裴玉闌的時候，她會一個人在湖邊對著月亮唱歌，日子暢快自由。
後來和裴玉闌成了親，她帶他來到清雲湖畔，在流螢里，為他翩翩起舞。一舞畢，兩人肩並肩坐在一起，同他講有情人天長地久的話本故事。
她要他發誓，一輩子愛她。
裴玉闌眼中帶笑，深邃雙眼裡只容得下她一個人，神情溫柔無限：「謝二牛愛謝如意，一輩子不變。」
她舉起小指，他牢牢攀上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嗯，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可如今想來，發誓的是謝二牛，對雲蒼宗的裴玉闌是不管用的。
舊事休提。
……
一針施畢，謝如意大汗淋漓，覺得胸口積鬱散去不少，腹中也好受了些。
只是沈奉玉的手被她咬得不成樣子，牙印深深，讓她十分難為情。
他當真是頂好的人，頂好的醫者。
該換關元穴了。
沈奉玉兩指虛扶著謝如意的肩，觸及她的指尖輸著靈力，緩解她的不適。
待她緩過勁來，披好衣裳，他又輕輕推著她轉過身來，動作間在床榻邊暫放的針囊被掃落在地。
啪嗒一聲響。
暗色的錦緞裹囊滾動了一整圈，靜靜停在他腳邊，收緊的繩子尾端綴著一串琉璃珠，在昏黃的燈光里微閃。
極秀巧的物事。
謝如意想著他瞧不見，低下身子彎腰欲撿，未料沈奉玉想著她虛弱，也是如此做法。
兩人陡然碰在一處。
額角微疼，她輕呼一聲，而他遮眼的白綾滑落。
一雙清凌凌的桃花眼現出來，帶著些怔忪。
她就這樣揉著額角，陡然撞進沈奉玉澄澈的眼裡，慌亂起身，被披在身上的衣裳卻好似成心和她作對，也跟著從她肩上滑落。
青緞掩雪，朱纓堆骨，暖玉溫香情無限。
沈奉玉第一時間移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