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金輪凝本,一照消冥


  「是不是弄錯了?」謝如意脫口而出,又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像質疑沈奉玉的醫術,慌忙找補,「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我那時太虛弱了,喜脈摸不出來呢……」

  她越說越小聲,像是也清楚這說法有多可笑。

  可是,怎麼會呢?

  若是孩子已經不在了,她這些天的難受痛苦算什麼,這些天在裴玉闌面前在柳常靜面前受的屈辱,都算什麼?!

  她對未出世孩子的期待,在這一刻轉成鋪天蓋地的絕望。

  謝如意陡然感到一陣巨大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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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真的弄錯了呀?您,您再把脈看看呢……」

  絕望之中,謝如意抬眼望向沈奉玉,神情那樣易碎,仿佛期待著他能說些話哄騙自己,好讓她繼續自欺欺人下去。

  可沈奉玉從不說謊。

  他垂眼,好看的睫毛映出來一塊小小的陰影,情緒藏在其中,看不分明。

  「抱歉。」沈奉玉啟唇,「昨日把脈時你胎息斷絕,暗墮其中,已有多日。」

  ——可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胎死在宮中未出,加之落水,若非靈力護住,早已經引發崩血,昨日施針便是助你排出淤血……」

  ——怪不得,沈奉玉會提前準備好乾淨的衣裙給她。

  「……昨日避而不答,並非要騙你,是怕你承受不住。」

  ——她寧可他再多瞞些時日。

  沈奉玉難得說了許多話。

  謝如意一邊聽著,慢慢跟著想,卻漸漸聽不進去了。氣血翻湧,耳膜嗡鳴,她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嘔出一口血來。

  壯年吐血,是不久於人世之兆。

  謝如意想起來不知道從哪裡聽得的一句話。

  眼前一點硃砂紅晃啊晃,她閉上眼,晶瑩的淚滴滑落。

  想要就這樣睡去,醒來便回到落雲村。

  沒有裴玉闌,沒有雲蒼宗,只有謝如意。

  沈奉玉有些遲疑。

  他開始懷疑,這時候告訴她這些,是否是他做錯了。

  「你,需要什麼嗎?」他問。

  謝如意雙眼通紅撲進他懷裡,哭得稀里嘩啦,像是要把這些天的委屈全發泄出來。

  沈奉玉好看的眼睛垂下來看她。

  他依舊不曾推開她,手在半空懸了許久,最後安撫般輕拍她的肩膀:「……下不為例。」

  ……

  翌日,天氣晴好,白日裡沈奉玉照舊替她施針疏脈。

  將近傍晚的時候,沈奉玉守諾,帶來了新的驗靈石。

  「刺破指尖,滴血上去便可。」他溫聲道。

  謝如意並不是第一次做這事了,也清楚大概率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但還是緊張了起來。

  她咬破指尖,將血滴在上面。

  驗靈石光華流轉,幾經變化,她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最終,定格在與當初毫無區別的灰白色。

  謝如意的目光灰暗下來,心中苦澀。

  再測一次,她果然還是沒有靈根,無法修煉啊。

  沈奉玉卻道:「再等等看。」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驗靈石陡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照得整個不見春都亮堂起來。

  謝如意被刺激得眼角含淚,仍然不肯閉上雙眼,死死盯著驗靈石。

  「……金輪凝本,一照消冥。」沈奉玉的聲音裡帶了些異樣,揮袖斂去驗靈石的光芒,收進芥子袋,「你有靈根的,還是萬中無一的日靈根。」

  「恭喜。願你從此仙途坦蕩,青雲直上。」

  沈奉玉的祝願帶著寬慰。

  明珠蒙塵,天才蹉跎,他替謝如意覺得有些可惜,好在如今也算是柳暗花明。

  謝如意不懂什麼叫日靈根,但她聽懂了自己或許天賦極高,不由得心神巨震。

  若是一年前測出來這些,她是不是就能得到承認,同裴玉闌名正言順再成一次婚呢,她是不是就能護住自己的孩子了。

  萬事沒有如果。

  她如今也並不想和裴玉闌再有什麼關係。

  陡然間大喜大悲,謝如意喉頭腥甜涌動。

  她咽下去那口血,不肯嘔出來,泄了精神。

  「明微仙君,可否為我保密?」她求他應允。

  謝如意並不想驚動雲蒼宗形形色色各懷鬼胎的人,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她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這世上多得是面甜心苦的惡人,未必不會有人眼紅她的天賦,對她下手。

  在還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之前,謝如意想要蟄伏。

  「可以。」沈奉玉自然不會拒絕。

  他玉白的指尖在桌邊輕敲兩下,很溫和同她道:「謝姑娘,你天資極好,若你想修行,可來尋我教你。」

  明微仙君的親自教導,是許多人求而不得的事情。

  謝如意並不矯情,痛快應下,她效仿凡間學子拜見夫子,對著沈奉玉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他綻開一點極淡的笑,神色和煦。

  「既然行了師長禮,明年雲蒼大會你便參加吧,若是得了名次,我會收你為徒。」

  謝如意並不清楚這一諾的重量。

  她謝過沈奉玉,看他整理好儀容離開,獨自呆坐在房中。

  低下頭,瞧著自己同從前並沒有什麼不同的雙手,謝如意卻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離開落雲村前一夜,鄰家阿姐找她說過一回話。

  她說,你如今跟著仙人走了,阿姐希望你能享福。但若是有一天,謝二牛變心了,給你委屈受,如意,你就回來,阿姐養你一輩子。

  ……我們的如意,是頂頂好的姑娘,旁人瞧不上你,是他有眼無珠。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這也是她為什麼這樣執著於回到落雲村。

  如今不一樣了,她有能力變得強大,變得能夠保護自己,不能回落雲村給大家添麻煩。

  謝如意鼻頭髮酸,她揉了揉眼睛,不肯再輕易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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