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口無遮攔
斂春峰的後山,薄霧如紗,拒霜開得轟轟烈烈,花色如美人醉酒的臉頰,風情萬種。
柳妙卿瞧得高興,一路上步子輕快。興致上來,還折了一枝花別在發中。
她偶爾同謝如意說一兩句話。
「這幾天你安分些,若是叫我哥哥惱了,把你囚起來,那我也愛莫能助了。」
謝如意跟在後頭,有些意外:「他竟然會如此?」
柳妙卿似是並不太想提,但又怕她真走了老路,耐著性子同她解釋:「……怎麼不會?哥哥留在太清宮那個,從前也是喜歡得緊,死活不肯順著我哥哥,被他囚了一個月,出來後就老實了,但我哥哥也沒興致了。」
若是關一個月能讓柳常靜放她離開,謝如意是願意的。
「反正別惹惱他,乖一些,哎呀不和你說了……玉闌師兄!」
柳妙卿講著講著忽地眸光一亮,丟下謝如意,快走了幾步。
謝如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不遠處的樹下立著個青衣男子,眉目她無比熟悉,正是裴玉闌。
怎麼會在這裡遇到他?
她默不作聲瞧著柳妙卿奔過去,兩個人擁在一處,當真是一對天造地設的有情人。
這樣卿卿我我了許久,兩人才仿佛想起來旁邊還有個謝如意。
或許是滿意於謝如意的識趣,滿意於她全然不曾接近裴玉闌,柳妙卿善心大發。
她開口道:「玉闌師兄,你幫她解了攝香鈴吧!」
謝如意沒想到柳妙卿會這樣說,她或許是好意,想著裴玉闌應該也可以一試。
但裴玉闌同柳常靜是一丘之貉,他真的願意幫她嗎。
謝如意希望他能多少念著從前那些情分,幫她這一回。
裴玉闌聞言看向謝如意,目光冰冷不在意:「你哥哥待她不好嗎?她要逃?」
他一下就猜出來謝如意是為了什麼會被柳常靜戴上攝香鈴。
「我哪裡知道,我又不常去雲台塢,只是瞧著她為此尋死覓活了好幾回,想來是不喜歡待在我哥哥身邊的。」柳妙卿嘟嘟囔囔。
不知是否是錯覺,聽得這話,裴玉闌瞧她的眼神倒是柔和了不少。
是因為她在柳常靜那裡寧死不屈,讓他以為她在為了他守身如玉嗎?
這件事讓裴玉闌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
從前在落雲村,裴玉闌也曾嫉妒過出身更好的縣令公子,那公子對謝如意求愛被拒,裴玉闌高興了好幾天。
如今同樣的事情同樣的境地,謝如意輕易就猜透他是嫉妒柳常靜。
「你聽她的做什麼呢。謝如意慣來愛撒謊,不過是想離了你哥哥回到我身邊罷了,你何必幫她。」裴玉闌勸柳妙卿,這些不要臉的話他說得無比自然。
謝如意氣笑了。
「你當自己是個什麼人物?我得知你要娶妙卿小姐第一天,便提了離開,是你不放我走的。如今我想辦法回落雲村,你倒還要落井下石。」
聽不得她這樣說裴玉闌,柳妙卿呵斥她:「不是便不是,若沒有這個意思,我自然會幫你離開的,玉闌師兄又不是壞心,他只是怕我被騙,你做什麼要這樣說他。」
「……是我的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想著還要靠柳妙卿離開,反正不是對著裴玉闌道歉,謝如意乾淨利落認了錯。
這讓柳妙卿的神色緩和了許多,裴玉闌面色無波,仿佛和謝如意從來就沒有什麼私情。
「妙卿,這個忙我不好幫的。你哥哥本來就不喜歡我,若是讓他知道我幫他的侍妾逃走,你哥哥定然惱我。」
裴玉闌講得頭頭是道。
他軟言相勸,哄著柳妙卿:「我怕他不肯將你嫁給我,你也別摻和這攤子事了,好嗎?」
用心狠毒,不僅自己不幫她,還要勸柳妙卿別幫忙。
好在柳妙卿慣來是有主意的,她秀眉輕擰,頗為不服氣:「難道我怕他不肯?我就要嫁給你,他拿我有什麼辦法?我知你擔心謝如意纏著你,可若是她真敢如此,我第一個不饒她。」
見此,裴玉闌只得順著她的意,但他只是攬著柳妙卿往遠走,兩人悄悄說了些什麼,謝如意全然聽不見。
過了片刻,兩人竟然丟下她,徑直走遠了。
謝如意暗道裴玉闌無恥,又覺得柳妙卿實在不靠譜。
兩句話便哄走了。
不過這也是因為,在她心裡謝如意的事並不占多少分量。
謝如意扶著帷帽,緩緩往回走。
——
回到雲台塢時,柳常靜還未歸來。
謝如意將自己關在屋內,把多寶串褪下來放在桌上,再嘗試解開攝香鈴,發現無論如何都拿不下來,便放棄了。
她原想將這多寶串扔出窗外,可想起柳妙卿的話,終究還是忍住了。
這種時候激怒柳常靜毫無好處。
謝如意打開抽屜,將多寶串放了進去。
這一日,她安分得出奇,連院門都沒邁出一步,只叫微卉領了膳食,放進屋內便走。
直到入夜,月上中天。
謝如意仍盤膝坐在床榻之上,閉目凝神,許久之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她從床上起身,動了動發麻的四肢,走到桌邊開始吃飯。
既然這仙門裡人人都靠不住,她至少得把沈奉玉教她的術法撿起來。
從前柳常靜不知道她有靈根,謝如意便一直遮遮掩掩修煉。而今一切都攤開了,她也不避諱柳常靜了,痛痛快快修煉了一整天。
心隨意動,指尖微並,一朵拇指大小的蒼白光焰在掌心躍起,照亮了她眼底的清明。
正當她為自己的進展而欣喜時,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如意,是我。」
一道熟悉又溫和的嗓音。
謝如意猛地睜開眼,火苗瞬間熄滅。
這聲音的主人,哪怕化成灰了她都認識。
深更半夜,裴玉闌不在歸玉峰,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瞧見你屋裡還亮著燈,知道你心裡委屈,來瞧瞧你。」門外的聲音透著幾分無奈與憐惜,仿佛白日裡那個冷眼旁觀、落井下石的人根本不是他。
謝如意沒出聲,只是坐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