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荷包
院中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乳白色落花,走得近了,謝如意便瞧清了,也明白了微卉在笑什麼。
「這是堤上的玉雪植開至盛極,三日過去,好大一片林子呢,一夜間簌簌落盡了。」微卉同她解釋,「花隨風而動,落在了咱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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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有飛花如絮,落在謝如意的帷帽上。
謝如意想起來答應柳常靜的那個荷包,她早就繡好了,只是一直不曾送去給他。
如今花都落盡了,她也知道了柳常靜只是要她當妾,倒是可以不必送了。
她回到房中,取下帷帽,隨意放在桌上,走到之前放多寶串的抽屜旁邊,拉出更下面一格,將荷包拿在手裡端詳。
繡得是極精巧的,燕子雙飛的紋樣,從她手裡出來的東西,就沒有差的。
可惜了。
已是無用之物,她想要絞碎了它。
謝如意翻找出剪子,冰冷的鐵鋒對準了荷包上那對交頸的燕子。她微微發了一會兒呆,半晌,深吸一口氣,正欲合攏剪柄。
「你在做什麼?」
一道熟悉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
她僵在原地,並沒有回頭,便聽得柳常靜不耐煩地輕嘖,只覺得眼前閃過紅影,手腕驟然一麻,剪子脫手,「哐當」掉在桌上。
原本捏在指尖的荷包,已落入了一隻滾燙而有力的大手中。
她不知道柳常靜什麼時候來的,當真是陰魂不散。
柳常靜掂著荷包,手裡一拋一拋地接著玩,走到她面前,眸光深沉,觀察著她的神色。
「好好的物件,絞碎做什麼?」他問。
東西已經到了他手裡,斷然不可能再討要得回來,謝如意便實話實說。
「原本是繡給你的,只是如今我不願意了。」她下意識一手扶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指尖卻凝起來如同蔻丹的緋色。
柳常靜早就發現她在繡荷包了,耐心等了數日,不見她送給他,起了那樣的爭執,他猜到依她的性子會做什麼。
昨日被事情絆住,今天得空他便尋了過來,倒正正好奪下這荷包。
「給我的便是給我的,你願不願意,那都是我的東西,你不該剪了。」柳常靜五指併攏,將那荷包囚在手裡,垂眸瞧著它。
針腳細密,燕子雙飛,寓意極好。
他的指腹在那兩隻燕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所以謝如意其實是想過好好同他過日子的,但她要當他的妻,這怎麼可以呢。
他輕嘆一聲,緩和了語氣:「你想通了嗎?做我的妾室也不算委屈,我是太清宮少宮主,多少人想往我身邊送女人,我沒瞧上過,身子清清白白的。」
「你一個跟過裴玉闌的殘花敗柳,我都不曾嫌棄你,你倒還挑上了。」說著說著柳常靜便將荷包繫到自己的腰間。
那荷包是海天霞的底,同柳常靜今日的衣裳正相合。
謝如意打斷他,聲音平穩:「我答應你。」
柳常靜系荷包的手猛地一頓,猛地抬眸看向她,眼底滿是審視與防備,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鬆口。
「答應我?答應什麼?」他微微眯起眼,身子前傾,帶來十足的壓迫感。
謝如意沒有退縮,迎著他的視線,強壓下心底的冷意,做出一副認命又帶著幾分執拗的模樣:「答應做你的妾。我不跑了,也不鬧了。」
柳常靜定定地瞧了她半晌,忽然嗤笑一聲,面上卻不見多少喜色:「謝如意,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前腳還要剪荷包,後腳就乖乖應了?你當我是三歲稚童,這般好哄?」
「你不信便算了。」謝如意偏過頭,假意賭氣,聲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明白了,橫豎逃不掉,與其被你囚著磋磨,不如認命。但我有一個條件。」
「哦?」柳常靜挑了挑眉,似乎覺得她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說。是要放你回落雲村,還是替你解了攝香鈴?」
「我不要那些,我知道你不會放我走,也不會解鈴。」謝如意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那個荷包,「我到底是從凡間來的。在凡間,女子若是做了妾,便如同物件一般,隨便打發頂小轎抬進門便是了。可我……我想要凡間正妻的儀仗。」
她並非真心實意要做他的妾,只是心中清楚,沈奉玉不久便要回來了,先答應了柳常靜,再提這要費時費力去準備的要求,免得他時時盯著自己,等沈奉玉回來了,這件事自然就不作數了。
若是,沈奉玉不肯幫她,那她其實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她只能當柳常靜的妾。
只能假意順從,往後再尋機會,謝如意想清楚了,同柳常靜僵持著是沒有意義的,只要他想,隨時便可以以權勢壓人。
倒不如替自己求個清靜。
柳常靜怫然而怒,想也不想便拒絕:「荒唐!妾就是妾,你要正妻的儀仗,把我置於何地?把太清宮的規矩置於何地?」
謝如意放緩了語氣,眼中甚至強行擠出來幾分懇求和卑微:「凡間的正妻儀仗,和你們修仙界的合籍大典本就不同。在這裡,誰承認那凡間的婚書?」
「我只是求個虛禮,十里紅妝、正紅嫁衣、八抬大轎……在凡間,只有正妻才能穿紅。我只是想哄自己開心一回,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面。你若是連這點念想都不給我,那便直接殺了我,或者繼續把我關著吧。」
說罷,她垂下眼睫,仿佛心如死灰,不再看他。
屋內靜得可怕。
柳常靜盯著她,目光幽深。
他是知道這個女子有多倔的,她能答應當妾這件事,柳常靜其實沒抱什麼希望。
修仙界確實不認凡間那一套,若只是辦一場戲給她看,權當是哄個雀兒高興,倒也不算壞了規矩。
況且,她既然主動要了這個,便說明她真的認了命,打算安安分分留在他身邊了。
半晌,柳常靜忽然輕笑出聲,緊繃的下頜線也柔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