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秧子的真面目
葉昭陽沒閉眼。
她盯著那隻手。骨節分明,虎口一層薄繭,兩根手指捏著箭杆,連抖都沒抖。
沈慕寒手指一錯,箭杆斷成兩截,被他隨手丟在青石板上。
屋頂上弓弦又響了。
三支箭,衝著她眉心、心口和膝蓋來的,封的死死的上中下三路。葉昭陽的鞭子才揚起一半,眼前白影一晃,沈慕寒已經擋到她前頭,袖口一卷一抖,三支箭全落進他手裡,箭尾的翎毛還在顫。
鞭梢垂到了地上。
大哥。
新婚那天晚上,你被我抱一下都說喘不上氣。
車轅底下,老車夫劉三縮成一團,兩隻手抱著腦袋,褲腿濕了半截。
他在定國公府趕了二十年車,世子爺坐了他十年的車。上車要人扶,下車要人扶,冬天車裡得燒兩個炭盆,帘子掀開條縫都要咳上半天。
劉三從胳膊縫裡往外瞅了一眼,又把腦袋埋回去。
看錯了。
肯定是嚇糊塗了。
世子爺那身子,咋可能接的住箭?
可他又瞅了一眼,那三支箭還攥在世子爺手裡。他使勁眨了三回眼,箭還在。
劉三把臉貼著地,心口撲騰撲騰跳。這事回府要是說出去,管家能信?老夫人能信?怕是先打他二十板子,說他喝了馬尿說胡話。
屋頂上,蒙面的首領把弓往下壓了半寸。
僱主給的消息寫的清楚。定國公世子,寒毒入骨,十年臥床,手無縛雞之力。真正要防的只有葉家那個丫頭,三千斤的蠻力,別近身,拿箭耗死她。
十幾個兄弟,帶的全是破甲箭,個個是在北邊見過血的。
結果病秧子空手接箭。
首領舌頭抵著後槽牙,後背的汗把夜行衣貼在了身上。幹這行十五年,他頭一回覺得這趟的銀子燙手。
可定金收了。
收了錢不辦事,回去也是個死。
「下去。」他壓著嗓子,「近身,先殺男的。」
旁邊的瘦子一愣:「頭兒,上頭交代的是先殺那個女的……」
「我說先殺男的。」
「可那病秧子……」
「你瞎了?那是病秧子?」
十幾道黑影從兩邊屋檐跳下來,刀出了鞘。
葉昭陽胸口那團熱又頂上來了。
眼前那層紅往上漫,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街角包子鋪的蒸籠還在冒氣,她連那屜包子是什麼餡都聞的出來,豬肉大蔥,蔥放多了。
砸。
全砸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腰上一緊。
沈慕寒的胳膊從後面攬過來,箍住了她的腰。
涼意從貼著的地方往裡滲,那層紅一點一點往下退。
「夫人,抓緊我。」
「抓你幹嘛?我能打……」
話沒說完,腳底下一空。
沈慕寒足尖在車轅上一點,帶著她拔地而起。風從耳邊刮過,底下十幾把刀砍了個空,有兩個收不住,刀磕在了一塊,火星子濺了一地。
三丈高。
葉昭陽低頭往下看,那輛馬車只剩個車頂,劉三的屁股還撅在車轅底下。
兩人落在斜對面酒樓的屋檐上,瓦片碎了兩塊。葉昭陽腳底下一滑,沈慕寒胳膊一收,又把她撈了回來。
她扭過頭,盯著他看。
臉還是白的,嘴唇也沒什麼顏色,金鑾殿上咳出來的那道血,還在嘴角幹著。
可他氣都沒喘。
義父說他中的是寒髓散,十年的毒,太醫院沒人解的了。
那他剛才蹦三丈高是咋回事?
迴光返照?
「你裝的?」
「沒全裝。」沈慕寒偏頭咳了兩聲,帕子捂上去,又見了點紅,「毒是真的。」
「那會武功也是真的?」
「會。」
「幾品?」
沈慕寒沒答,低頭看了她一眼。
葉昭陽攥緊了拳頭。
好傢夥。
她嫁過來才幾天,為這個人踹飛了正廳大門,砸了公公的茶盞,把尚書家的千金扔上了大街,在金鑾殿上抽了太子好幾鞭子,就怕這病秧子被人欺負死。
結果人家能空手接箭。
「沈慕寒。」
「在。」
「新婚那天晚上,你說喘不上氣。」
沈慕寒耳根又紅了,把臉轉向底下的街:「那是真喘不上。」
「你騙誰?」
「夫人勒的太緊。」
葉昭陽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來也下不去。
酒樓二樓,臨街的雅間窗戶開著一條縫。
穿灰袍的中年人坐在窗後,面前一壺茶早就涼了,他一口沒動。
剛才那一躍,他看的清清楚楚。
十年。
他看著那孩子咳了十年的血,看著太醫一個接一個搖著頭從定國公府出來,看著京城裡的人當面喊世子,背後喊病癆鬼。
他以為那孩子早廢了。
灰袍人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停住。
「回去報信。」他沒回頭,「就說寒髓散,壓不住了。」
「那葉家那個……」
「一併報上去。」
身後的人應了聲,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灰袍人端起那杯涼茶,看了看,又放下了。
街面上,黑衣首領仰著脖子看屋檐上那兩個人,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三丈。
一個寒毒入骨的廢人,抱著一個三千斤的丫頭,一步跳了三丈。
僱主給的消息,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或者,僱主根本也不知道。
首領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一支響箭,搭上弓弦,衝著天上射了出去。
尖利的哨音從長街上空划過去,遠處幾條巷子裡,接連響起了腳步聲。
葉昭陽聽見了。
她往下瞥了一眼,巷口湧出來的人比剛才那批還多,手裡拎的全是長兵器。
「還來?」她把鞭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行,我下去……」
「夫人。」
沈慕寒沒鬆手,胳膊還箍在她腰上。
葉昭陽回頭瞪他:「幹嘛?你又要裝喘不上氣了?」
他沒接這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三支箭,又看了看底下那一街的人,嘆了口氣。
「這些人,是沖我來的。」
「你咋知道?」
「剛才那個領頭的,喊的是先殺男的。」
葉昭陽一愣。
她剛才熱流上頭,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壓根沒聽清。
「那你一開始幹嘛不動手?」她嗓門拔高了,「我在金鑾殿上抽太子的時候,你在後頭咳血,咳的跟真的一樣!」
「那血也是真的。」
「你……」
葉昭陽張著嘴,一肚子話往外擠,擠到嗓子眼全卡住了。
沈慕寒又咳了兩聲,臉色蒼白依舊,沖她笑了笑,笑的有點無奈。
「演了十年,今日全毀在夫人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