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圍殺
葉昭陽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
「毀了就毀了,你還委屈上了?」
「不委屈。」沈慕寒把三支箭換到左手,「就是可惜。」
「可惜啥?」
「可惜車裡那兩個炭盆,燒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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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聽懂,腳底下的瓦先響了。
黑衣人搭著人梯往上翻,打頭探出腦袋的是那個瘦子,刀叼在嘴裡,兩隻手扒著檐角。
瘦子心裡直罵娘。
頭兒說先殺男的,那就先殺男的。他扒著瓦沿往上一瞅,那病秧子正低頭跟媳婦說話,背對著這邊,後心整個敞著。
送上門的買賣。
他吐出刀,攥住刀柄翻上來,腳還沒站穩,就看見那病秧子手腕往後一甩。
三支箭擦著他耳朵過去,釘進了後頭三個人的肩窩。
瘦子腿一軟,半個身子從檐角滑了下去。
人家連頭都沒回。
他咋知道後頭有人?
沈慕寒甩完那一下,手撐住旁邊的煙囪,彎下腰咳。
這回咳出來的不是帕子上那點紅,一口血噴在灰瓦上,裡頭還帶著碎冰碴子。
葉昭陽低頭看那灘血。
五月的天,瓦上那塊地方結了層白霜。
她想起義父在御書房裡那句話,寒髓散,太醫院沒人解的了。
剛才他蹦三丈高,接箭,甩箭,臉上一點事沒有。現在就甩了三支箭,血吐成這樣。
「你剛才那一下,用了幾成力?」
「三成。」
「帶我跳上來那下呢?」
沈慕寒抬袖子擦了擦嘴,沒吭聲。
葉昭陽一把拽住他胳膊。
「別動手了。」
「夫人,底下還有……」
「你再動,會死!」
沈慕寒看著她,嘴裡還有血沫子,後半句話卡在那兒,沒出來。
街對面,劉三從車轅底下探出半張臉。
他看見世子爺吐血了。
彎著腰,捂著胸口,咳的人都要折過去。跟這十年裡他見過的每一回,一模一樣。
劉三一下子踏實了。
對嘛。
這才是世子爺。
剛才那幾下,指定是世子妃抱著他蹦上去的,箭也是世子妃接的,他眼花,看岔了。
他把腦袋縮回去,往車輪後頭又挪了挪,嘴裡念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回去可不敢亂說……」
黑衣首領站在街心,看的跟劉三不一樣。
那口血一噴,他握刀的手鬆了半分。
僱主的消息沒全錯,毒是真的。那病秧子底子再厚,也架不住寒毒往骨頭縫裡鑽,剛才那幾下全是硬撐。
撐不了多久。
「上!別停!耗死他!」
巷口涌過來的人扛著長槍和鉤鐮,分兩撥往屋頂上爬。東邊的鉤鐮甩上檐角,繩子一繃,五六個人順著往上躥。
「頭兒,那女的還在上頭……」
「她一個人顧不過來兩邊!纏住她,剩下的去找那男的!」
葉昭陽把鞭子從手腕上解了下來。
胸口那團熱往上拱,拱到眼眶邊上,眼前的灰瓦都帶了層紅邊。
往常到這份上,她得趕緊去找沈慕寒的手。
今天她沒找。
「你在這兒待著。」她把人往煙囪後頭一推,「扶穩了,別掉下去。」
「夫人,你壓不住的。」
「誰說我要壓?」
鞭子甩了出去。
鞭梢在半空抖直,纏上東邊檐角剛冒頭那個黑衣人的脖子。她手腕往回一擰,胳膊往後一帶。
那人被整個從繩子上拽了下來,越過屋脊,砸進街對面正往上爬的那堆人里。
人摞著人,滾了一地。
鉤鐮的繩子跟著斷了,掛在上頭的幾個連人帶繩掉回了街上。
瘦子還掛在檐角,眼睜睜看著同夥從他頭頂飛過去。
那是老六。
老六一百八十斤,在北邊背兩袋糧能翻一座山。
就那麼一扯。
瘦子手指頭摳著瓦縫,想起出發前頭兒交代的話,三千斤蠻力,別近身。他當時還笑,說一個丫頭片子,能打到哪去。
現在後脖子上的汗順著領口往下淌,他笑不出來。
「瘦猴!你愣著幹啥!上啊!」底下有人喊。
「上你娘!你咋不上!」
葉昭陽一腳跺下去。
屋頂上的瓦碎了一大片,她借著那一下往前沖,衝進了西邊剛爬上來那伙人中間。
「圍住!她就一個人!」
一桿槍沖她腰眼捅過來。
她側身讓過槍頭,伸手攥住槍桿往懷裡一拽,拽過來的人正撞上她的拳頭。
開山式。
那人胸口塌下去一塊,往後倒飛,又撞上身後一個,兩人一塊從屋檐上滾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斷骨頭的聲響隔著一條街都聽的見。
底下包子鋪的蒸籠被砸翻了,包子滾了滿街,一條黃狗從巷子裡鑽出來,叼起一個就跑。
「還有誰?」
沒人應。
剩下幾個舉著槍,往後退了半步,又退半步。
沈慕寒靠在煙囪邊,手按著心口。
寒毒還在往上返,胳膊腿都是麻的,連拳頭都攥不緊。
他沒顧上看自己的手。
他看著她。
她在屋脊上來回沖,鞭子抽一下,拳頭砸一下,黑衣人一個接一個往下掉。頭上的簪子早甩沒了,頭髮散了半邊,褙子袖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來的小臂上全是灰。
十年裡,他見慣了搖頭的太醫,嘆氣的父親,背後喊他病癆鬼的下人。
沒人這麼擋在他前頭過。
他唇角往上抬了抬,偏頭又咳了一聲。
「夫人,左邊。」
「看見了!閉嘴,歇著!」
酒樓二樓,雅間裡那壺涼茶上落了層灰。
頭頂的房梁一陣一陣的抖,瓦渣子從縫裡往下掉,掉進茶盞里,灰袍人沒去撈。
他聽著上頭的動靜。
葉擎蒼的種。
當年在北境,他親眼見過葉擎蒼單騎沖陣,一桿槍挑翻北狄三個千夫長。那時候他就想,這種人的血脈要是再傳下去,大雍的北邊,往後怕是沒人能撼的動。
如今傳下來了,還落在了定國公府。
還跟那個孩子綁在了一塊。
灰袍人站起身,把茶錢壓在盞底,推開後窗看了一眼遠處的鐘樓,又把窗關上了。
街心,黑衣首領看著屋頂上那道人影,後槽牙咬的發酸。
十幾個兄弟,加上後頭叫來的兩撥,倒下去一大半。
那病秧子從頭到尾就動了三下。
剩下的,全是那丫頭一個人幹的。
僱主說別近身,拿箭耗。可破甲箭射過去,她拿鞭子抽,拿手撥,撥不開就拿胳膊擋,胳膊上劃了幾道口子,跟沒感覺似的。
這哪是耗,這是往火坑裡填人。
「頭兒,撤吧……」瘦子不知道啥時候從檐角溜了下來,一瘸一拐湊到他邊上,「再打下去,兄弟們全得交代在這兒。」
「定金收了。」
「定金退了還能活!」
首領沒吭聲。
他正要開口,耳朵忽然一動。
一聲破空聲,從長街盡頭那邊傳過來。
又尖又急。
他們這批人,帶的都是弓。
沒人帶弩。
首領猛的扭頭,往鐘樓方向看過去。
屋頂上,葉昭陽正把最後一個黑衣人拎起來往下扔,後背整個對著長街盡頭。
熱流還在燒,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她什麼都沒聽見。
沈慕寒聽見了。
一支通體發黑的弩箭從鐘樓那邊射過來,箭頭泛著藍光,直奔她後心。
太快了。
快到他喊一聲夫人的工夫都不夠。
沈慕寒臉色大變,一把推開煙囪,寒毒在經脈里往上反衝,他喉嚨一甜,沒管,整個人朝她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