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毒箭
弩箭擦著沈慕寒的左肩穿過去,釘進屋脊,箭尾抖個不停。
他撲過來的那股勁收不住,撞在葉昭陽背上,兩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葉昭陽反手去扶,摸了一手濕。
她回頭。
沈慕寒半跪在瓦上,右手捂著左臂,血從指縫裡往外冒,順著手腕滴到灰瓦上,跟剛才那灘帶冰碴的血混在了一處。
「你撲過來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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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後背……沒長眼睛。」
他嘴角剛動了一下,人就往旁邊歪。
葉昭陽一把撈住他。胳膊底下那截身子在抖,隔著衣裳都能摸到一層潮氣,涼的。
她耳朵里什麼都聽不見了。
胸口那團熱,往常頂到眼眶就停,這回沒停。一路往上沖,衝過眼眶,衝上頭頂,衝過了一道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的坎。
她張嘴喊了一聲。
沒有字,也不是罵人,就是一聲長嘯,從嗓子眼裡直著出去。
長街兩邊,酒樓、綢緞莊、藥鋪,二樓的窗紙一扇接一扇破了,窗欞跟著斷,木條子嘩嘩往街上落。
劉三在車轅底下,後腦勺挨了一塊碎木頭。
他沒顧上疼。
拉車那匹棗紅馬前蹄揚起來老高,韁繩繃的直響,車廂被拖著往前滑了半丈,差點從他腿上碾過去。他抱著車軸,扭頭往屋頂上看。
世子爺跪在那兒,胳膊上全是血。
剛才那一下他看的真真的。是世子爺撲上去的,替世子妃擋的。
劉三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趕了二十年車,世子爺坐了他十年。十年裡,世子爺連個茶盞都沒替人端過。
「菩薩……」他念到一半,忘了後頭是啥。
街心,黑衣首領的刀尖往下垂了半寸。
那支弩箭不是他們的人射的。
鐘樓那邊有人,僱主壓根沒信他們這幫人能成事,早在後頭另埋了一手。他們十幾個兄弟,從頭到尾就是拿來拖時間的餌。
他想明白這一層,後槽牙咬的發酸。
還沒來得及喊撤,屋頂上那丫頭動了。
她把病秧子往煙囪後頭一放,轉身,一腳踩碎了檐角,人從三丈高的地方直著跳下來。落地的時候,青石板裂開一道縫,一直裂到他腳底下。
首領看清了她的眼睛。
紅的,眼白都是紅的。
他在北邊見過殺紅眼的人,也見過葉擎蒼單騎沖陣。可那都是男人,是在死人堆里滾了十幾年才滾出來的。
這丫頭才多大?
他把刀橫在胸前,腳往後撤了半步,擺了個守勢。
「兄弟們,結陣……」
話沒說完,那丫頭已經到了跟前。
刀被一隻手攥住了。
不是刀柄,是刀刃。首領眼睜睜看著她五根手指扣在刃口上,血順著刀身往下淌,她連眉頭都沒皺。
然後刀斷了。
斷口齊整,被她生生掰的。
首領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這銀子不該收。
拳頭砸在他胸口上。
他聽見自己胸骨碎了,聽的清清楚楚。接著整個人往後飛,飛過包子鋪,飛過一個翻了的菜筐,撞進對面雜貨鋪的土牆裡。牆塌了一半,灰揚起來半人高,裡頭的人再沒動靜。
剩下的黑衣人全愣在原地。
瘦子第一個回過神,扭頭就跑。
他跑的時候腦子裡轉的是出發前那頓酒。頭兒拍著桌子說這趟買賣穩賺,幹完了夠他回老家娶媳婦。他還問過一句,那葉家丫頭真有三千斤?頭兒說傳的,京城人就愛瞎傳。
瞎傳你娘。
他一瘸一拐衝進巷子,聽見身後腳步聲追過來,跑的更快了,連掉了一隻鞋都沒回頭撿。
「跑?」
葉昭陽追出兩步,膝蓋一軟。
她往前栽了一下,伸手去撐地,沒撐住。
後頭有人把她攔腰接住了。
是沈慕寒。他從西邊檐角剩下的那根鉤鐮繩上滑下來的,落地的時候也沒站穩,兩個人一塊晃了晃,才算扶住了牆。
「別追了。」
「放開,那個瘦的往東邊跑了,我……」
「你中毒了。」
葉昭陽低頭。
左小臂上,被破甲箭劃開的幾道口子,原本只是滲血。這會兒傷口邊上一圈發烏,往外滲的血是黑的,黏糊糊掛在皮肉上,不往下滴。
她剛才一點都沒覺出來。
「啥時候的事?」
「你拿胳膊擋箭那幾下。」沈慕寒抓過她的手腕,翻過來看,「箭頭上抹了東西,北狄人叫它見血封喉。」
「封喉?」葉昭陽眨了眨眼,「那我咋還站著?」
「你血脈特殊,撐的住一時。」
「一時是多久?」
沈慕寒沒答。
他把自己袖口撕下一截,繞著她手肘上頭勒緊,打了個死結。手指頭一直在抖,結打了兩回才繫上。
葉昭陽看著他那條胳膊。
「你也挨了一下,那弩箭頭上是藍的,我看見了。」
「我不礙事。」
「你又來?」她嗓門拔高,「新婚那晚說不礙事,金鑾殿上咳血說不礙事,剛才吐那一大口也說不礙事,你嘴裡還有一句實話沒有?」
「這回是實話。」
沈慕寒把左臂往她跟前一伸。
傷口還在,血已經不流了。翻開的皮肉上結了層白霜,邊上那圈藍印子被霜壓著,一點都沒往外散。
「寒髓散在我骨頭裡待了十年。」他咳了一聲,「什麼毒進來,都得先跟它打一架。」
葉昭陽盯著那層霜,張了張嘴,沒出聲。
街口那邊傳來銅鑼聲,一下接一下,越敲越近。
「巡城司的人到了。」沈慕寒扶著她往馬車那邊走,「劉三。」
車轅底下沒動靜。
「劉三。」
一個腦袋從車輪後頭探出來,滿臉是灰,褲腿還濕著半截。
「世……世子爺?」
「套車,回府。」
劉三愣了半天,看看他胳膊上的霜,又看看世子妃手上黑乎乎的血,喉嚨上下滾了滾,一個字沒問,爬起來就去拽韁繩。
馬驚了,拽了三回才拽住。
車廂頂被射穿了好幾個窟窿,一邊車門也讓葉昭陽踹沒了。沈慕寒先把她扶上去,自己再彎腰鑽進來,坐下的時候碰到左臂,悶哼了一聲。
車裡還擺著那兩個炭盆,炭早就滅了。
葉昭陽靠在車壁上,眼皮發沉。
胸口那團熱還在燒,比剛才在屋頂上還旺,燒的她嗓子發乾,手心全是汗。她摸索著去找沈慕寒的手,攥住了。
往常一攥住,涼意就順著手心往裡滲,那團熱就退。
她等了一會兒。
沒退。
「夫君。」
「在。」
「你手咋不涼了?」
沈慕寒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一直沒出聲。
馬車碾過街心那道裂開的青石板,車廂猛的一顛,葉昭陽的腦袋磕在他肩上,沒再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