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間密謀
馬車拐進定國公府后角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劉三勒住韁繩,兩隻手還在抖。一路上他沒敢回頭,車廂里一點聲響都沒有,他就怕掀開帘子,裡頭兩個人都沒氣了。
「世子爺,到了。」
帘子里伸出一隻手,搭在車門框上。
劉三趕緊上去扶。手一碰上,他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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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的。
世子爺這隻手,他扶了十年。臘月里涼,三伏天也涼,夏天出門都得揣個手爐。今兒個燙的他掌心發麻。
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不該問的別問,他在國公府活了二十年,就靠這一條。
車廂里,葉昭陽是被人往懷裡抱的時候醒的。她眼皮一撐開,就看見沈慕寒那條左胳膊正往她膝彎底下塞,袖子上的血早就干成了褐色。
「放我下來。」
「你走不穩。」
「你那胳膊還要不要了?」
沈慕寒沒鬆手。葉昭陽也不跟他廢話,自己往外一掙,踩著車轅跳下去,落地的時候腿一軟,扶住了車輪才站住。
左臂勒著的那截布條底下,整條小臂都麻了,跟不是自己的一樣。
管家提著燈籠小跑過來,看見兩個人身上的血,燈籠差點脫手。
「世子,世子妃,國公爺在書房等著。巡城司的人來過了,國公爺吩咐,人一回來就請過去。」
沈慕寒點點頭,又低聲交代了一句:「我院裡博古架第三格,有個烏木匣子,裡頭的藥包拿去小廚房,三碗水煎成一碗。你親自看著火。」
管家應了,轉身往世子院跑。
跑出去十來步,他腳底下慢了。
那個烏木匣子他知道,擱在那兒好些年了,世子從不讓下人碰。他一直當是治心疾的方子。
可世子剛才說的是,給世子妃用。
世子妃中的是箭傷,巡城司的人說,箭上抹了北狄的毒。
世子屋裡,咋會常年備著治北狄毒的藥?
管家打了個寒顫,沒敢往下想,腳底下又快了起來。
書房屋頂上那片碎瓦還沒補全,拿油布苫著,風一過,油布邊角掀起來又落下去。
沈崇站在書案後頭,沒坐。
他聽巡城司的校尉回話,聽了半個時辰。長街上倒了二十幾個黑衣人,一半斷了骨頭,一半沒了氣。雜貨鋪的牆塌了,包子鋪的蒸籠翻了,酒樓二樓的窗戶沒剩下一扇整的。
校尉還說,有百姓瞧見,屋頂上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白衣,帶著女的從街心一步跳上了三丈高的酒樓。
沈崇當場就把人打發走了。
一步三丈,那是五品往上的身法。他自己當年在北境,全盛的時候也就這個數。
他那個兒子,從十歲起就沒自己走出過府門。
門帘一掀,兩個人進來了。
沈崇看見葉昭陽那隻發烏的胳膊,眉頭一擰。再往旁邊看,看見沈慕寒左臂上那層白霜,他手按在書案邊上,半天沒出聲。
「宮門外就敢行刺,這是要徹底撕破臉!」
這話吼出來,嗓門大,底氣卻不足。
他走過去兩步,盯著那片霜,聲音壓低了:「寒毒又發作了?」
葉昭陽抬頭看了公公一眼。
原來他知道。
知道兒子身上是毒,不是什麼心疾。知道了十年,就由著老夫人在正廳里喊病癆鬼,由著姨娘院裡的月例說扣就扣。
她胸口那團熱往上拱了拱。
沈慕寒搖了搖頭,沒答這話,扶著她在圈椅上坐下,轉身去架子上拿了銅盆和乾淨的帕子,又從書案抽屜里翻出一把小銀刀。
「你幹啥?」
「傷口裡有毒血,得放出來。」
「你自己胳膊還冒著霜呢,讓小桃來。」
「小桃手抖。」
「你手不抖?」
沈慕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右手的確在抖。他把刀換到左手,左手穩了。
葉昭陽閉上了嘴。
銀刀挑開傷口邊上那圈烏皮,黑血往外涌,黏的拉絲。他拿帕子一點一點按著吸,換了三塊帕子,第四塊上的血才見了紅。
整個過程,他沒抬頭。
沈崇站在邊上看著。
這孩子挑傷口的手法,是軍中的手法。先挑邊,再壓中間,帕子往一個方向抹,不來回蹭。他在北境見過隨軍的老郎中這麼幹,見的多了。
誰教的?
府里請過的太醫,沒一個會這個。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有多少年沒進過世子院了。五年?七年?每回走到月洞門口,聽見裡頭那咳嗽聲,腳就往回拐了。
咳的那麼厲害,他怕進去了,看見的是一具快涼了的身子。
結果這身子,能一步跳三丈。
沈崇說不清心裡是個啥滋味。窩火是有的,被親兒子瞞了這麼多年。可窩火底下還壓著點別的,他不願意細琢磨。
門外腳步聲響,管家端著一隻青花碗進來,碗裡的藥汁黑的看不見底,熱氣往上冒,滿屋子都是一股子苦味。
葉昭陽鼻子一皺:「這玩意兒能喝?」
「能。」
沈慕寒接過碗,拿勺子舀了一勺,湊到嘴邊吹了吹,遞到她跟前。
「乖,喝了就不疼了。」
葉昭陽盯著那把勺子,沒張嘴。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人十年裝病,瞞了他爹,瞞了全京城,空手接箭的時候眼皮都不眨。現在端著碗哄她,吹藥的那兩口氣不輕不重,勺子沿離她嘴唇半寸,正好停住。
熟的跟餵過幾百回似的。
「你以前給誰餵過藥?」
「我自己。」
「自己餵自己,還用吹?」
「十年,喝的太多,習慣了。」
葉昭陽沒話接了。她把腦袋往前一伸,咕咚咽了下去。
苦。
苦的她舌頭根發麻,眉毛眼睛全擠到了一塊,攥著圈椅扶手的那隻手一使勁,扶手上咔的裂了道縫。
管家站在門邊,眼看著那張花梨木圈椅又要遭殃,嘴角抽了一下。
上回那把太師椅,碎的拼都拼不起來。
沈慕寒又舀了一勺,她這回沒猶豫,一口一口喝到見底。碗剛放下,一顆蜜餞就塞到她嘴裡。
桂花糖漬的梅子,甜的齁人。
葉昭陽嚼著梅子,看他把碗擱回托盤上,那隻左手在袖子底下又抖了起來。他剛才給她挑傷口,是硬壓著的。
「北狄使團後天進京。」沈慕寒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今日在長街上動手,就是要趕在比武之前,把我除了。」
沈崇眉頭一皺:「比武是太子在殿上提的。」
「提的是太子。」沈慕寒沒往下說。
沈崇看了兒子一眼。話留了半截,後半截是什麼意思,他聽的明白。
太子沒這個腦子,也沒這份膽子,在宮門口布二十幾個人,還在鐘樓上埋一張弩。
背後另有人。
沈崇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步,腳底下踩著一片從屋頂漏下來的碎瓦渣,踩的吱吱響。他停下來,轉身。
「我去宮裡求旨,讓你不必參加。」
葉昭陽嘴裡的梅子差點掉出來。
這位公公,前兩天還被她砸茶盞砸的臉黑,這會兒居然主動要進宮給兒子討情?
沈崇不看她,只看著沈慕寒:「你這副身子,上了比武場,那就是給人當靶子。聖上那邊,我去說。」
沈慕寒抬起眼。
葉昭陽看見他那雙眼睛冷了下來,跟長街上他捏住那支箭的時候一樣。
「正合我意。」
沈崇一愣。
「父親去求旨,求的越急越好。」沈慕寒偏頭咳了一聲,帕子捂著嘴,「滿朝都會知道,定國公世子在長街上遇刺,傷重,連比武都去不了了。」
「然後呢?」
「然後,引蛇出洞。」
屋裡靜了一會兒,油布在頭頂上被風吹的一鼓一癟。
沈崇盯著這個兒子看了很久。
十年了。這孩子從來沒跟他說過這麼多話。
「你想讓他們以為你快不行了。」
「我本來也快不行了。」沈慕寒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點笑,「這回只是讓他們信的更真一點。」
葉昭陽把嘴裡的梅核吐在手心裡,攥著。
她胸口那團熱,喝了藥也沒下去。一碗藥治的是箭上的毒,治不了這個。
她伸手去夠沈慕寒搭在椅背上的那隻手。
還是熱的。
比在馬車上那會兒還燙。
「夫君。」
「嗯。」
「你這手,到底咋了?」
沈慕寒沒答。他的眼睛越過她的頭頂,看向書房那扇糊著高麗紙的窗。
窗紙上,有道影子,剛剛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