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夫人的算盤


  葉昭陽撐著扶手就要起來。

  「誰在外頭?」

  沈慕寒的手按在她肩上,沒使多大勁,她卻起不來了。藥勁正往上翻,腿是軟的。

  「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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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戶外頭有人!」

  「我看見了。」

  廊下有幾聲碎步,踩過石子路,一路往西去了。西邊只有一個院子,老夫人的榮壽堂。

  沈崇臉色一沉,抬腳就往門口走。

  「父親。」沈慕寒沒回頭,「讓她去。」

  沈崇停在門檻邊上:「你曉得是誰?」

  「錢嬤嬤。左腳落地拖半步,在祖母院裡伺候了二十多年,沒改過。」

  葉昭陽扭頭瞪他。

  這人連府里婆子走路拖哪只腳都記著,那他這十年躺在床上,到底是在養病,還是在記帳?

  「她聽見多少?」沈崇問道。

  「管家進門送藥的時候到的。」沈慕寒把染了血的帕子疊成方塊,擱進袖子裡,「前頭的沒趕上,後頭那句,聽的清楚。」

  後頭那句,葉昭陽記得。

  我本來也快不行了。

  沈崇站在門檻那兒,手搭著門框,半天沒吭聲。

  他想起這孩子剛才說,父親去求旨,求的越急越好。當時他只當是兒子在算計外人,這會兒才回過味來,連他這個當爹的進宮,都被算進了這盤棋裡頭。窗外那個婆子,八成也在算里。

  榮壽堂是他親娘的院子。

  他攥著門框的那隻手鬆開了,又攥上。

  「明日一早,我照樣進宮。」

  撂下這一句,他掀帘子出去了。腳步聲比來的時候重,踩碎了廊下一片瓦渣。

  葉昭陽盯著門帘晃了幾下,轉回來。

  「你祖母院裡的人,你也敢放?」

  「不放,她明日怎麼遞話?」

  「遞給誰?」

  沈慕寒沒答,彎腰把她胳膊上那截布條解開,看了看傷口,又繫上了。

  「夫人,藥勁上來了,先回去睡。」

  「我問你手的事呢。」

  「明日再說。」

  「你明日還有明日。」

  他笑了一聲,沒接話,扶著她往外走。那隻手還是燙的。

  榮壽堂里,燈一盞沒滅。

  趙姨娘端著一盅燕窩進門,先探頭往裡間看了一眼,見老夫人歪在羅漢床上,佛珠在手裡一顆接一顆的撥,就曉得今晚這燕窩怕是又要放涼。

  她把盅子擱在小几上,沒急著開蓋,挨著腳踏坐下了。

  「老夫人,外頭都傳開了。」

  「傳什麼?」

  「世子妃在金鑾殿上拿鞭子抽了太子。」趙姨娘壓低了嗓子,「宮裡出來的小黃門說,聖上就罰了世子三個月俸祿,跟沒罰一樣。還有人瞧見她從御書房出來,袖子裡鼓鼓囊囊,說是賞了銀子。」

  佛珠停了。

  老夫人睜開眼,往窗戶那邊看了看。窗邊站著沈慕澤,背對著這頭,一聲沒出。

  「抽了儲君,罰的是夫君的俸祿。」老夫人哼了一聲,「聖上這是護犢子,護到明面上來了。」

  「姑母,您說聖上是……」

  「葉家那丫頭,就是聖上的眼線。」

  趙姨娘沒敢接。

  老夫人把佛珠往腕子上一套,手指頭在羅漢床的扶手上敲著。

  她活了六十多年,在這府里當了三十年的家。先夫人進門那會兒,她壓著;柳氏那個洗腳婢爬床,她也壓著。一個病秧子記在先夫人名下當了世子,她忍了十年,就等他咳死,好讓趙家的血坐上這個位子。

  偏偏來了個葉昭陽。

  那天正廳兩扇門板飛出去砸在院裡,她這把老骨頭在椅子上顛了一下,佛珠都掉了。死老太婆,那丫頭指著她鼻子罵的。

  六十多年,沒人這麼罵過她。

  「一道賜婚聖旨,送進來個鎮宅的。」老夫人冷笑,「這個世子之位,慕寒怕是保不住了。」

  趙姨娘一愣:「保不住,那不正好……」

  「你懂什麼。保不住,也輪不著慕澤。聖上要護著他,葉家要護著他,換了誰來坐,都得先過葉擎蒼那一關。」

  門帘子一響,錢嬤嬤進來了,額頭上一層汗,左腳拖著半步,喘的話都接不上。

  「老夫人,奴婢去書房那頭瞧了。」

  「說。」

  「世子一身的血,胳膊上凍了一層白霜。奴婢在窗根底下,聽見世子親口說,他快不行了。國公爺說明兒一早就進宮,替世子求旨,北狄那場比武不去了。」

  「世子妃呢?」

  「世子妃也掛了彩,喝了藥,人都坐不住。」

  屋裡靜了一會兒,燈芯爆了個火星。

  趙姨娘捂著嘴,手底下的嘴角卻往上翹,趕緊低頭去揭燕窩盅的蓋子。

  二十年了。她給老夫人端了二十年的燕窩,給國公爺生了兒子,到頭來兒子見了那個病秧子還得喊一聲大哥。如今病秧子真要咳死了。

  沈慕澤在窗邊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他娘那點喜色。

  錢嬤嬤說的,他一個字一個字的過了一遍。凍了一層白霜,那是寒毒,他聽府里老人提過。可長街上的事,他下午也聽人說了,世子妃一個人從屋頂上打到街心,二十幾個黑衣人,倒了一地。

  他的腿肚子又酸起來。

  那天在正廳,那把花梨木太師椅就在他手邊碎的,最大的一塊還沒巴掌大。那丫頭抬手的時候,眼睛都沒往他這邊瞟。

  他曉得那一掌要是偏上三寸,碎的就是他。

  還有父親。

  宮門外頭,父親親手扶大哥上的馬車。十年了,父親沒進過一回世子院,那天卻當著滿京城勛貴的面,彎腰扶人。

  憑什麼?

  一個咳了十年血的廢物,娶了個瘋婆子,倒把滿京城的臉面都掙回去了。

  「祖母。」沈慕澤開口,嗓子發乾,「那咱們……」

  老夫人眯起眼看他。

  這孩子隨他娘,眉眼生的周正,心思也活,就是膽子小。正廳那天,她瞧見了,椅子一碎,他腿就軟了。

  可趙家的血,眼下就剩這一根苗。

  「明日一早,你去東宮。」

  沈慕澤一怔。

  「就說定國公府的沈二郎,願意替太子殿下分憂。」

  趙姨娘手一抖,燕窩盅的蓋子磕在碗沿上。

  「老夫人,世子今日剛遇刺,滿京城都盯著咱們府呢。這時候讓慕澤去投太子,會不會太扎眼了?外人要說咱們……」

  「說什麼?」

  「說咱們趁人病,要人命。」

  老夫人笑了。

  「扎眼才好。」她把佛珠從腕子上褪下來,捏在掌心裡,「太子今日挨了鞭子,罰抄三百遍《禮記》,關在東宮出不來。他恨誰?恨葉家,恨慕寒。這時候有人上門,說願意站在他那邊,他記一輩子。」

  「可是……」

  「不站隊,太子憑什麼扶慕澤?憑他是個庶出?」

  趙姨娘張了張嘴,沒出聲了。

  「至於慕寒。」老夫人把佛珠在指頭上轉了半圈,「呵,他命都保不住了,還爭什麼世子之位。」

  沈慕澤垂著手站著,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想說,那瘋婆子還在。

  他想說,大哥要是沒死成呢?

  話到嘴邊,看見祖母那張臉,又咽了回去。

  錢嬤嬤站在門邊,抬手擦了把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從書房窗根底下退出來的時候,回頭看過一眼。窗紙上映著世子的影子,朝著她這邊,一動沒動。

  她當時只當是自己看岔了。

  這會兒想起來,後脖頸子一陣發麻。

  她張了張嘴,看看老夫人,又看看二少爺,到底沒敢說。這話說出去,老夫人頭一個要問的就是她,怎麼叫人瞧見的?

  沈慕澤轉回身,伸手去推窗,想透口氣。

  窗扇推開一半。

  院牆底下那棵老槐樹晃了晃,幾片葉子落下來。

  窗外一個黑影一閃而過,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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