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敢請老娘去鴻門宴?
葉昭陽這一夜,是在冰窟和火坑裡來回滾過去的。
剛躺下沒多久,左臂那幾道口子就燒了起來。
燒完了又冷,冷的牙根打顫,冷完了接著燒,胸口那團熱跟箭上的毒攪在一塊,在她身子裡橫衝直撞,撞的骨頭縫都疼。
她迷迷糊糊的,只記得有個人一直貼著她。
後背貼著胸口,手心扣著手心,涼氣從掌心往裡灌,冷熱交替,顫的她渾身抽筋。
「疼……」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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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鬆開,我要砸東西……」
「砸我。」
後來她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沈慕寒抱著她坐到四更天。
寒髓散在他經脈里翻了三回。頭一回,他咬著牙壓了下去。第二回,喉嚨里湧上來一口血,他偏過頭,吐在床邊的銅盆里,沒出聲。第三回壓不住了,他就由它在骨頭裡亂竄,只管把內力往她那邊送。
天亮之前,她手臂上那圈烏色退了一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發青,掌心卻燙的嚇人。
十年了,這毒一直是涼的。現在冷熱都分不清了,說明它已經不聽使喚。
他把手往袖子裡收了收,靠回床頭,閉上了眼。
葉昭陽醒的時候,日頭已經爬上窗欞了。
她一睜眼,先覺得渾身沒一塊地方是自己的。胳膊酸,腿軟,腦袋裡跟塞了一團濕棉花。左臂上纏著新布條,藥味往鼻子裡鑽。
她扭頭。
沈慕寒靠在床頭,臉白的跟窗紙一個色,見她醒了,嘴角往上抬了抬。
「醒了?」
葉昭陽盯著他看了半天,一骨碌爬起來,起的太猛,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慢點。」
「慢什麼慢。」她揉著腦門,越揉火氣越大,「昨晚那個滋味你知道嗎?一會兒冰一會兒火,跟把我扔鍋里煮完再扔雪地里凍,來回折騰了一宿。」
「知道。」
「你知道個屁。」
沈慕寒沒反駁,就那麼看著她。
葉昭陽被他看的有點發虛,嗓門卻沒降下去。
「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你家那個死老太婆,你那個庶出的弟弟,趙姨娘,王家,還有東宮那個挨了鞭子的。」她掰著手指頭數,數完一隻手不夠,又換一隻,「我一個一個收拾,誰都別想跑。」
沈慕寒笑了一下,偏頭咳了兩聲。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餵。」葉昭陽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拽到跟前,「我認真的。」
「嗯。」
「誰欺負你,我打誰。」
沈慕寒垂著眼看她揪著自己領口的那隻手,手背上還有昨天攥刀刃劃開的口子,結了痂。
他喉嚨動了一下,沒說話。
半晌,他把她的手從領口上掰下來,握在手裡。
「毒還沒清乾淨,我再給你運一回功。」
「你自己還行嗎?」
「行。」
葉昭陽狐疑的瞅著他,但她到底還是盤腿坐好了。
一股涼意從掌心滲進來,順著胳膊往上走,疼的她齜牙咧嘴。
「輕點輕點。」
「已經很輕了。」
「你這叫輕?」
「再忍一會兒。」
她閉著眼罵罵咧咧,沒看見對面那人額角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沈慕寒每往外送一分內力,骨頭裡的寒毒就往上反一分。心口那塊像壓了塊冰,又像揣了團炭,一下一下的抽。
他面上什麼都沒露。
一盞茶的工夫,他收了手。
葉昭陽睜眼,活動了一下左臂,驚喜道:「不麻了!」
「嗯。」
「你還挺有兩下子。」
「夫人謬讚。」
門外傳來敲門聲,三下,一下比一下急。
「世子,世子妃,國公爺從宮裡回來了,請二位去書房。」
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透著慌。
書房裡,沈崇坐在書案後頭,官服都沒換,臉色比油布還難看。
「聖上准了。」
葉昭陽剛鬆了半口氣,就聽他接著往下說。
「比武你不必去了。」
「那您這臉拉這麼長幹嘛?」
沈崇瞪了她一眼,沒跟她計較。
「太子在御書房外頭鬧了一早上,說你在長街遇刺是自導自演,為了博同情,好躲過北狄這場比武。」
葉昭陽當場就炸了:「他放屁!我胳膊上這幾道口子是自己劃的?二十幾個黑衣人是我們花錢請來演戲的?」
「你小點聲。」
「我憑什么小點聲!」
沈慕寒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把後半截罵人的話咽回去。
沈崇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帖子,往書案上一擱。燙金的封面,東宮的印。
「太子下的帖子,說聽聞世子重傷,心中掛念,請你親自去東宮一趟,讓他瞧瞧傷勢,順帶男的謝恩。」
葉昭陽盯著那張帖子,腦子轉的飛快。
不去,就是心虛,太子剛嚷嚷完自導自演,如今就裝病不去,那就是坐實了有問題。
去了呢?
那根本就是鴻門宴嘛,是騾子是馬,人家說了算。要是對方撿著些難聽的話,人一口氣沒順過去死了算誰的?
心疾,不能動怒,外頭都這麼傳。
太子就是衝著這個來的。
好算盤啊。
葉昭陽胸口那團熱往上一拱,又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這回不能砸,砸了,就正中人家下懷。
「去。」她開口。
沈崇一愣:「你說什麼?」
「去啊。」葉昭陽一拍書案,「太子殿下這麼惦記我夫君,咱們不去,豈不是辜負了殿下一片心意?」
沈崇眼皮跳了一下。
「你想幹什麼?」
「謝恩唄。」
葉昭陽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一把拽住沈慕寒。
「跟我回院子。」
世子院裡。
小桃捧著一大卷白布,手都酸了。
「世子妃,夠了吧?世子腦袋都纏成粽子了……」
「不夠,再纏一圈,胳膊也纏上,兩條都纏。」
「世子傷的是左胳膊啊。」
「右胳膊擋箭的時候也蹭了,你沒看見。」
小桃不敢吭聲了,老老實實又繞了兩圈。
葉昭陽退後兩步,打量著坐在那兒的沈慕寒。
額頭裹著白布,左臂吊在胸前,右臂也纏的鼓鼓囊囊。臉本來就白,她又往他嘴唇上抹了點香粉,抹的一點血色都沒了。
「像不像快死了?」
小桃看了一眼,小聲道:「像。」
沈慕寒抬眼:「夫人,我本來就……」
「閉嘴,你現在是快死的人,不能說話。」
她又轉頭喊:「阿福!我讓你找的東西呢?」
阿福推著一張木頭輪椅從門外進來,輪子吱呀吱呀響,滿頭是汗。
「世子妃,庫房裡就這一張,是老國公爺當年摔斷腿時坐的,二十多年沒動過了。」
「正好,越舊越顯得慘。」
她把沈慕寒往輪椅上一按,又從床上扯了條狐皮毯子,往他腿上一蓋。
五月的天,蓋狐皮毯子。
小桃張了張嘴,想說世子會熱,看了看世子妃的臉色,又把話憋回去了。
葉昭陽給自己的左臂也重新纏了一遍,纏的比沈慕寒還厚,吊在脖子上。
「記住了。」她彎腰,湊到沈慕寒耳邊,「進了東宮,你就咳,他說一句,你咳一聲,他說兩句,你咳兩聲,他要是說難聽的……」
「如何?」
「你就往我身上倒,剩下的,交給我。」
沈慕寒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笑什麼?嚴肅點。」
「好。」
「咱們這叫感念天恩,抱病謝恩。」葉昭陽直起身,理了理袖子,聲音一下子軟了,眼眶說紅就紅,「太子殿下如此掛念,臣婦和夫君便是拼著這條命,也得去東宮磕個頭。」
阿福在邊上看傻了。
這副模樣,得是天大的好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