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什麼東西


  馬車走出兩條街,葉昭陽才覺出不對。

  她攥著的那隻手,燙的有點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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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運功那會兒還是涼一陣熱一陣,這會兒只剩下燙,跟揣了塊剛出爐的烙鐵似的,指尖卻是青的。

  「你這手,早上就問過了。」

  她沒松,「現在沒外人,說吧。」

  沈慕寒靠著車壁,額頭上那圈白布被汗洇濕了一塊。

  他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一下,沒抽動。

  「毒不聽使喚了。」

  「啥意思?」

  「寒髓散在我身上十年,一直是涼的,我拿內力壓著它,它就老老實實待在骨頭裡。」

  他頓了頓,「這兩日用的多了,壓不住,冷熱就亂了。」

  葉昭陽盯著他看。

  用的多了。

  長街上跳三丈高的樓,空手接那一箭,這是一回。

  昨晚她燒的迷迷糊糊,有人貼著她坐了一宿,掌心往裡灌涼氣,這是第二回。

  今早給她運功,第三回。

  她胸口那團熱一下就拱到了嗓子眼。

  「昨晚你給我逼毒,是拿你自己的命換的?」

  「沒那麼嚴重。」

  「你少糊弄我。」

  她嗓門拔高了,又想起車外有阿福趕車,硬壓下來,咬著牙道,「早上你說行,你行個屁。」

  沈慕寒沒吭聲,把臉偏到一邊。

  車簾縫裡漏進來一道光,照在他下巴上,白的透明。

  葉昭陽攥著那隻手,攥的骨節發白。

  她長這麼大,在北境跟著她爹見過斷胳膊斷腿的,見過箭從眼眶穿進去的,那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誰動的手,打回去就完了。

  可這回動手的是他自己身上的毒,她連個能砸的都沒有。

  這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還能撐多久?」

  「比武那日,撐的到。」

  「我沒問比武。」

  沈慕寒轉過頭來,沖她笑了笑,沒答。

  馬車在府門口停下。

  葉昭陽先跳下去,轉身把輪椅搬下來,又把人扶上去,狐皮毯子往他腿上一甩,推著就進了門。

  門房那幾個小廝瞧見世子纏成這樣,腦袋一個比一個埋的低,等輪椅過去了,才湊一塊嘀咕。

  「聽說是從東宮回來的。」

  「太子沒給世子氣死?」

  「小聲點,世子妃耳朵尖。」

  葉昭陽耳朵的確尖,可她這會兒懶得搭理。

  剛進月洞門,錢嬤嬤就迎了上來,手裡提著個食盒,左腳照舊拖著半步。

  「世子妃,老夫人聽說世子傷重,特意讓小廚房燉了參湯,叫奴婢送來。」

  葉昭陽低頭瞅了一眼那食盒。

  紅漆描金,是榮壽堂的東西。

  昨晚還在窗根底下聽牆角,今兒就提著參湯上門了。

  這老太婆,臉翻的比書頁還快。

  「老夫人有心了。」

  她伸手接過來,「替我謝謝祖母。」

  錢嬤嬤愣了愣。

  她原想著這位世子妃少不得要甩幾句難聽話,連挨罵的說辭都備好了,誰知人家接的這麼痛快。

  她福了福身,眼睛往輪椅上一溜,沈慕寒正歪著頭咳,咳的肩膀一聳一聳。

  錢嬤嬤後脖頸子又是一麻,趕緊退了。

  進了屋,葉昭陽把食盒往桌上一擱,揭開蓋子聞了聞。

  「能喝嗎?」

  沈慕寒把額頭上的白布扯下來,丟在一邊,自己轉著輪椅過去,拿銀簪子在湯里攪了一下。

  簪子沒變色。

  「沒毒。」

  「那她送這個幹嘛?」

  「探口風。」

  他把簪子擦乾淨,插回她髮髻里,「看我還剩幾口氣。」

  葉昭陽哼了一聲,端起參湯,開窗,手腕一翻,整碗倒進了院子裡那盆蘭花里。

  「那就讓她猜去。」

  小桃在門邊看的心疼。

  那是老參,一碗少說值十幾兩。

  傍晚,沈崇又來了,這回沒讓人傳話,自己進的世子院。

  他站在月洞門口停了一下。

  裡頭沒有咳嗽聲,只有世子妃在罵小桃,說藥熬糊了。

  他抬腳邁了進去,七年來頭一回。

  東宮的事,他已經聽說了,臉色比早上還難看。

  「太子要你上場。」

  他站在屋裡,沒坐,「這是要拿你的命去填北狄人的刀。」

  「兒子知道。」

  「你知道還應下來?」

  「是我應的。」

  葉昭陽端著藥碗從外間進來,「國公爺,不應也躲不掉,太醫院的人往府里一來,他身上那毒,瞞的住嗎?」

  沈崇張了張嘴,沒話說。

  他自然曉得瞞不住,寒髓散是北狄的東西,一個定國公世子身上帶著北狄的毒,傳出去,比病死在比武場上還難收拾。

  他看著兒子。

  輪椅上那人臉色發青,坐的卻直。

  「你那身子,到底還能不能動手?」

  「能動。」

  沈慕寒頓了頓,「只是動一回,少一回。」

  屋裡沒人出聲。

  葉昭陽把藥碗往他手裡一塞:「喝。」

  沈慕寒低頭喝藥,喝完了,她照樣往他嘴裡塞了顆梅子。

  沈崇站在一邊看著,看兒媳婦餵兒子吃蜜餞,看兒子乖乖張嘴。

  他忽然覺得這屋裡沒他站的地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

  「北狄這回來的主使,叫拓跋烈。」

  他沒回頭,「當年在北境,我跟他打過。」

  「國公爺,他啥來頭?」

  「使的是一對鐵錘。」

  沈崇頓了頓,「他那對錘子,砸碎過我三面盾牌。」

  門帘落下,腳步聲遠了。

  葉昭陽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嚼了兩遍。

  砸碎過三面盾牌。

  她爹說過,北狄人打仗不講章法,就講力氣。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昨天剛握碎一把圈椅扶手,前兩天拍碎一張太師椅。

  她心裡那團憋了一整天的火,忽然找著了去處。

  「夫君。」

  「嗯。」

  「北狄人力氣大?」

  沈慕寒抬眼看她,看見她眼睛亮的嚇人,愣了一下,接著就明白了。

  他想說什麼,喉嚨一癢,偏頭咳起來,這回咳了很久。

  帕子拿開,上頭一片紅,比早上那塊多。

  葉昭陽眼裡那點亮光沉了下去。

  她蹲下來,把那塊帕子從他手裡抽走,疊好,塞進自己袖子裡。

  「後日你就坐在輪椅上咳。」

  她說,「誰敢讓你站起來,我先把誰砸趴下。」

  夜裡,她裝睡。

  更鼓敲過三下,身邊那人輕手輕腳的起來了。

  她眯著眼,看見他坐到桌邊,背對著她,肩膀抖的厲害,抖了半天,才慢慢停下。

  月光照在他手上,那隻手在冒白氣,一陣冷,一陣熱。

  葉昭陽咬著被角,一動沒動。

  她在心裡把那個名字念了一遍。

  拓跋烈。

  還有那個往他身上下毒的人。

  一個一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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