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擂台


  第二日一早,葉昭陽起的比誰都早。

  思.兔.閱.讀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身邊那人。

  沈慕寒睡著的時候眉頭也是皺的,嘴唇發烏,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頭,指尖那點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些。

  她伸手想碰一碰,手到半路又縮了回來。

  昨晚的事,她沒打算問。

  問了,他照樣說沒那麼嚴重,照樣沖她笑。

  她不愛聽這種話,聽一回想砸一回東西。

  她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套上外衫出了門。

  院子裡那盆蘭花蔫了,葉子耷拉在盆沿上。

  小桃蹲在邊上拿手指頭戳土,瞧見她出來,趕緊站起來。

  「世子妃,這蘭花……」

  「參湯補過頭了,它受不住。」

  葉昭陽看都沒看,「搬去後頭曬曬。阿福呢?」

  「在馬廄餵馬。」

  「叫他把後院那對石鎖扛過來。」

  小桃一愣:「那是老國公爺當年練力氣用的,一隻三百斤,阿福扛不動啊。」

  「那就叫他推過來。」

  阿福推著板車進來的時候,臉憋的通紅,腰都快折了。

  兩隻石鎖擱在青石板上,壓的板車吱呀一聲。

  葉昭陽走過去,彎腰,一手一個,拎起來了。

  阿福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她拎著石鎖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掂了掂,又放下,皺著眉。

  「太輕。」

  小桃和阿福對視一眼,誰都不敢吭聲。

  她心裡琢磨的是另一回事。

  沈崇說拓跋烈那對錘子砸碎過三面盾牌。

  北境軍里的盾牌她見過,包鐵的榆木,一面少說四十斤,尋常人一刀砍上去,刀口崩了,盾牌也就是個印子。

  能一錘砸碎,那錘子得多重,掄錘的人胳膊得多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砸太師椅的時候,她沒使全力。

  握碎圈椅扶手那回,是氣急了,也沒使全力。

  她自個兒也不知道全力是多少。

  她抬起一隻腳,踩在石鎖上,往下碾了碾。

  石鎖沒動。

  她又加了幾分勁。

  咔的一聲,石鎖頂上裂開一道縫,從中間一路裂到底座。

  阿福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板車上。

  「夫人好興致。」

  身後有人說話。

  葉昭陽回頭,沈慕寒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自己轉著輪椅停在門檻邊,身上披著件舊袍子,臉色比窗紙還白。

  「你起來幹嘛?回去躺著。」

  「躺不住。」

  他看了一眼那隻裂成兩半的石鎖,「夫人在想拓跋烈。」

  「嗯。」

  葉昭陽也不瞞他,走過去蹲在輪椅邊上,「你見過他?」

  「沒見過。」

  「那你……」

  「聽過。」

  沈慕寒咳了一聲,「十年前北境那一仗,父親回京之後,跟祖父在書房裡說了一夜,我在隔壁聽著。」

  葉昭陽不吭聲了。

  十年前他才多大,八九歲的孩子,趴在牆根底下聽大人說打仗。

  「拓跋烈左手的錘比右手重。」

  他接著道,「左錘砸人,右錘擋。他出手之前,左肩會往下沉一下。父親那三面盾牌,都是碎在左錘上。」

  「還有呢?」

  「他打仗不留活口,喜歡砸人腦袋。」

  葉昭陽盯著他。

  這人躺了十年,手底下什麼都攥著。

  府里婆子走路拖哪只腳,北狄使臣哪只手的錘更重,一筆一筆的,全記著。

  她忽然有點想問,他記這些,是為了什麼。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行,我記住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左肩往下沉,我就砸他左胳膊。」

  沈慕寒抬眼看她:「夫人,場上是比武。」

  「我知道,比武又不是不讓砸胳膊。」

  他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晌午過後,沈慕澤從外頭回來了。

  他走的是西邊那道角門,本來不必經過世子院,偏偏繞了一大圈,從月洞門口過。

  葉昭陽正在院裡拿那隻沒裂的石鎖砸核桃,一鎖下去,核桃連殼帶仁成了一攤渣。

  沈慕澤腳底下頓了頓。

  他昨日在東宮站了一下午,太子殿下拍著他的肩膀說,沈二郎是個識大體的。

  他回來的路上把這句話想了一路,越想越覺得腰杆子硬。

  可這會兒看著那攤核桃渣,他腰杆子又軟了半截。

  「大嫂。」

  他清了清嗓子,「明日比武,太子殿下讓我也去場邊候著。」

  葉昭陽沒抬頭:「候著幹嘛?」

  「殿下說,大哥身子不好,萬一有個閃失,府里總得有人能頂上。」

  石鎖停在半空。

  葉昭陽慢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一鎖砸下去。

  這回她沒往核桃上砸,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開一條縫,一直裂到沈慕澤腳尖跟前。

  沈慕澤往後跳了一步,差點撞在門框上。

  「二弟要頂,那就頂。」

  葉昭陽把石鎖往旁邊一扔,「明日場上,我先替你試試北狄人的錘子硬不硬。」

  沈慕澤臉一陣青一陣白,扭頭就走,走的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小桃在廊下捂著嘴,憋的肩膀直抖。

  葉昭陽沒笑。

  她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心裡那團火又拱上來了。

  萬一有個閃失,府里總得有人頂上。

  這話不是沈慕澤想出來的,是太子教的,或者是榮壽堂那位教的。

  他們都等著明日,等著沈慕寒在場上倒下去,倒下去就別再起來。

  她轉身進了屋。

  沈慕寒靠在榻上,手裡拿著本書,書拿倒了。

  「都聽見了?」

  「聽見了。」

  「你就不生氣?」

  「生氣。」

  他把書合上,「可生氣傷身。」

  葉昭陽被他噎了一下,走過去,一把把書抽走,扔在桌上。

  「明日你就坐在場邊,哪兒都不許去。」

  「好。」

  「太子要是逼你上場,你就咳,咳不出來也得咳。」

  「好。」

  「你要是敢站起來……」她頓了頓,想不出拿什麼威脅他,憋了半天,「我就把你那輪椅拆了。」

  沈慕寒看著她,眼睛彎了彎。

  「夫人,拆了輪椅,我更站不起來。」

  葉昭陽瞪著他,瞪了半天,自己先泄了氣,一屁股坐在榻邊上。

  「沈慕寒。」

  「嗯。」

  「你答應我。」

  他沒問答應什麼。

  屋裡靜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的窗紙一鼓一鼓的。

  「好。」

  他說。

  葉昭陽知道這個好字靠不住。

  她跟著她爹在北境長大,見過太多人臨走前說好,說等打完這一仗就回來,後來都沒回來。

  可她還是想聽。

  夜裡她沒裝睡,就那麼睜著眼躺著。

  身邊那人也沒起來,呼吸一下深一下淺,手在被子底下一會兒涼一會兒燙。

  她伸手過去,把那隻手攥住了。

  快到五更的時候,城東那頭傳來一陣鼓聲,悶悶的,一下一下,隔著好幾條街都聽的見。

  葉昭陽翻身坐起來。

  阿福在院門外頭喊,聲音都劈了叉:「世子妃!北狄使團提前進城了,說是今日午時就要開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