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演武場上


  阿福那聲喊破音的話還在院子裡打轉,葉昭陽已經翻身下了床。

  天邊才泛起一層魚肚白。城東的鼓聲沉悶如雷,一下一下砸在青石磚上,震得人耳根發麻。提前進城,午時開擂,北狄人這是半點喘息的工夫都不給大雍留。

  沈慕寒也醒了。他靠在床頭,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唇色白得像落了層薄霜。那隻露在錦被外的手,指尖微微蜷縮著,掌心泛紅,手背發青,冷熱交雜的氣息在皮肉下暗暗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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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得挺急。」葉昭陽走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滾燙。

  沈慕寒偏頭避開一點,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北狄人慣會打這種亂仗。早半日進城,打的就是讓滿朝文武措手不及的主意。」

  「管他措手及不及,先把你的行頭套上。」

  葉昭陽沒空跟他多廢話。她扯過小桃昨夜備好的細白布條,不由分說往他腦門上纏。一層,兩層,三層,最後系了個歪歪扭扭的結。接著是兩條胳膊,左邊纏到手腕,右邊吊在胸口。昨晚剩下的香粉被她指尖一抹,胡亂糊在他嘴唇上,生生把那點原本就不多的血色蓋得乾乾淨淨。

  沈慕寒任由她折騰,垂著長睫,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夫人這手藝,像是要送我去發喪。」

  「呸,少觸霉頭。」葉昭陽瞪他一眼,心裡卻緊得發疼。她能感覺到,沈慕寒體內的寒毒越來越暴烈了,只要他一動氣或者稍微運功,那層冷熱失衡的表象就會徹底崩塌。

  小桃端著銅盆進門,瞧見世子這副模樣,嚇得差點把水潑在腳背上。

  「輪椅擦乾淨沒有?」葉昭陽問。

  「回世子妃,擦好了,阿福還往軸里抹了香油,推著一點聲兒都不出。」

  「不出聲不行。」葉昭陽皺眉,「找根木楔子塞輪子裡,要的就是吱呀亂響,越慘越好。」

  阿福在門外聽得眼角抽搐,趕緊去找木頭削楔子。

  辰時三刻,定國公府正門大開。

  兩輛馬車停在石獅子前。沈崇頂盔貫甲,腰懸佩劍,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年輕時在北境受的舊傷還沒好全,走起路來右腿微跛,可那股子殺伐氣一露出來,府門口的家丁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慕澤一身玄色勁裝,外罩軟甲,腰間挎著一柄鑲金吞口的佩劍,人模狗樣地跟在沈崇身後。見葉昭陽推著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輪椅出來,他眼裡飛快閃過一絲譏諷,隨即拱手上前。

  「大哥這副身子骨,何苦去受那個罪?」沈慕澤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邊上的沈崇聽清,「演武場上刀劍無眼,北狄人又是群茹毛飲血的生番。大哥若是信得過弟弟,今日這一戰,弟弟替你去頂。」

  沈崇眉頭一皺,側眼看向庶子。

  沈慕澤站得筆直,下巴微揚,一副願為家門赴死的忠烈模樣。他心裡盤算得門兒清,北狄人點名要沈慕寒,若是沈慕寒真被逼得上了台,當場暴斃,這定國公府世子的位子,明日就能落到他頭上。若是沈慕寒裝死不上,他沈慕澤主動請纓,那就是大義滅親替兄爭光,太子殿下跟前,他就是頭號功臣。

  左右都是他賺。

  葉昭陽停下輪椅,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在沈慕澤臉上轉了一圈。

  胸口那股無名火又開始往上竄。她冷笑一聲:「二弟軟甲穿得挺厚,就是不知道這骨頭有沒有這身皮硬。拓跋烈那一對錘子,砸碎過三面鐵盾,你身上這層爛鐵,經得住他敲一下?」

  沈慕澤臉色微變,強撐著道:「大嫂莫長他人志氣!我大雍男兒,縱死……」

  「行了。」沈崇沉聲打斷,厭煩地掃了沈慕澤一眼。沈崇打了一輩子仗,兒子肚子裡有幾根花花腸子,他一眼就能看穿。

  沈崇走到輪椅跟前,低頭看著沈慕寒。

  沈慕寒眼皮耷拉著,手裡捏著方帕子,胸口起伏劇烈,適時地溢出一聲虛弱的輕咳。

  「寒兒。」沈崇喉頭動了動,壓低聲音,「進了場,坐穩了。聖上在台上,為父在台下,誰也逼不了你。」

  沈慕寒微微點頭,沒說話,把帕子捂在嘴上,眼底一片冰涼。

  馬車轔轔前行,往城南校場駛去。

  京城南郊的演武場,原是大雍閱兵之地。足有三里見方的黃土大坪,四面搭起了高高的觀禮台。此時辰光尚早,看台上卻早已坐滿了文武百官,禁軍持戈肅立,紅底金龍的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最北面正中的九龍黃蓋底下,正是明德帝的御駕。太子蕭景淵坐在御駕左側下首,臉上的鞭痕拿上好的玉脂膏抹了,泛著一層油光,眼神陰鷙地在進場的人群里巡梭。三皇子蕭景珩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嘴角噙著笑,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

  演武場正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座三尺高、二十丈見方的巨大擂台。全是由兩人合抱粗的巨木拼接而成,上頭鋪著一層厚厚的生牛皮,浸了鹽水,防滑耐磨。

  而在擂台東側,停著幾十匹高頭大馬。那群人袒胸露臂,披頭散髮,身上裹著厚重的熊皮和狼皮,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馬汗味與膻腥氣。

  那是北狄使團。

  為首一人,身高近丈,虎背熊腰,剃光了半邊腦袋,腦後編著九根小辮,垂在滿是刺青的背上。他沒坐椅子,就那麼大馬金刀地盤腿坐在一塊巨石上,懷裡抱著兩柄巨大的八角熟銅錘。

  那柄錘比尋常人的腦袋還要大上一圈,錘柄漆黑,浸透了乾涸的暗褐血跡。

  北狄右賢王麾下第一勇士,拓跋烈。

  定國公府的馬車一到,場中原本雜亂的議論聲瞬間矮了半截。

  車簾掀開,葉昭陽先跳了下來。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紅色的窄袖騎裝,腰間勒著那根黑沉沉的軟鞭,長發紮成利落的高馬尾,眉眼凌厲如刀。

  接著,她彎腰從車裡抱下沈慕寒,放在那輛吱呀亂叫的木輪椅上。

  全場人的目光齊刷刷落了過來。

  沈慕寒歪在輪椅里,頭裹白布,臉色灰敗,左手吊著,右手搭在膝頭,身子單薄得像秋風裡的一片枯葉。他剛坐定,就忍不住咳了兩聲,帕子上立刻印出一抹刺眼的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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