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打不打
柳姨娘捏著手裡的針線,眼皮都沒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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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擱在昨天以前,趙姨娘這幾句煽風點火的話,真能嚇得她連夜去撞國公爺書房的門柱子。
可葉昭陽才跟她科普了很多新思想,她現在已經完全動搖了。
人家說得對,跪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換來了什麼?什麼都沒有就算了,還讓她成天伏低做小,處處不滿。
「姐姐這話,我怎麼聽著不大對味兒呢?」柳姨娘慢條斯理地扯了扯線頭,將繡繃子放到一旁。
趙姨娘一愣:「什麼不對味兒?妹妹,我可全是為了你和寒兒好!」
「為了我好?」柳姨娘抬起頭,平日裡怯生生的眼裡,破天荒地帶了一股子涼意,「使團明日正午就進城了,滿朝文武誰不盯著這節骨眼?聖上下的旨意,太子殿下發的話,我現在去書房抱國公爺的腿鬧,國公爺除了抽我兩個大嘴巴子,還能把聖旨給撕了不成?」
趙姨娘噎了一下,忙道:「你去找老夫人……」
「去老夫人跟前撞柱子?」柳姨娘冷笑了一聲,「我撞死了,老夫人正好多省一副棺材錢,回頭還能順理成章把寒兒的世子位抹了,騰出來給二少爺,姐姐是不是打的這個如意算盤?」
趙姨娘臉色驟變,帕子一甩:「柳若梅,你別不識好歹!我是瞧你可憐才來給你指條明路,你怎麼把好心當成驢肝肺!」
「這種要命的明路,姐姐還是留給自己走吧。」柳姨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舊夾襖,語氣扎人,「再者說了,昭陽是鎮北將軍的嫡長女,是聖上親封的義女,休她?我一個連正頭娘子都算不上的偏院妾室,去休朝廷大將軍的女兒?姐姐若覺得行,姐姐去休,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去觸這霉頭。」
趙姨娘被駁得滿臉通紅,指著柳姨娘的鼻子直抖:「好啊,你如今仗著那瘋婆子的蠻勁,連我都敢頂撞了!你且等著,等明日比武場上寒兒被北狄人一拳打死,我看你找誰哭去!」
「不勞姐姐操心,寒兒自有他的造化,天色不早了,我這屋裡茶糙水涼,就不留姐姐了,請吧。」
柳姨娘側過身,直接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趙姨娘一口氣堵在胸口,臉憋成了豬肝色,狠狠一跺腳,罵罵咧咧地摔帘子走了出去。
聽著外頭腳步聲走遠,柳姨娘兩腿一軟,撲通跌坐回繡墩上,後背一層冷汗。
她拍著心口直喘粗氣,可心窩子底下,卻破天荒地生出一股暢快來。
原來不低頭,是這種滋味。
原來把那些欺負人的人懟回去,天當真塌不下來。
……
暮色四合時,沈慕寒回到了世子院。
他脫了外頭的粗布灰斗篷,換了一身松垮的月白長衫,手裡拎著兩隻熱氣騰騰的油紙包,推門進了臥房。
葉昭陽正仰面朝天躺在羅漢床上,嘴裡叼著半根草棍,百無聊賴地數房樑上的雕花。聽見動靜,她翻身坐起,鼻子尖動了動。
「買啥好吃的了?」
「路過東街,順手帶的。」沈慕寒將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熱氣混著甜香瞬間溢滿了屋子,「糖炒栗子,還有半斤剛出爐的炙羊肉。」
葉昭陽眼睛一亮,鞋都沒趿拉好就竄到了桌前,抓起一塊炙羊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香!地道!北境那邊的風味!」
她一邊吃,一邊斜眼瞅著沈慕寒:「你幹嘛去了?身上一股子生藥味,還有點土腥氣,別告訴我你是去地里刨食了。」
沈慕寒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倒了杯溫水,神色自若:「去回春堂抓了幾味溫補的方子,順道在後巷挑了些小食,夫人這鼻子,比獵犬還靈。」
「少拿狗跟我比。」葉昭陽剝了顆栗子扔進嘴裡,含糊不清地道。
「你感謝我是應該的,畢竟不喜歡被高門大戶束縛,你是有福氣的,有我給你撐腰。」
他笑笑,附和了幾句,倒是沒說什麼。
屋裡的燭火輕輕跳躍,滿室藥香被肉香衝散了大半,兩人你一顆我一塊地分著吃食,倒顯得這殺機四伏的京城長夜,有了幾分難得的安生。
……
第二天正午,天陰沉沉的,刮著微涼的風。
北狄使團的大隊人馬進了宣陽門。
整條朱雀大街早早就戒了嚴,披甲執戟的金吾衛排了整整三條街。
北狄的使節騎著高頭大馬,身著厚重的皮袍,滿臉絡腮鬍子,眼神傲慢地在兩旁圍觀的京城百姓臉上掃視。
馬隊正中,還有幾輛嚴嚴實實的黑布馬車,車軲轆碾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定國公府這邊,定國公沈崇與次子沈慕澤都在城門迎候的百官之列。
至於世子沈慕寒與世子妃葉昭陽,由於「重傷臥床」,按規矩遞了免帖,連迎候的影子都沒露。
夜幕降臨,宮中保和殿燈火通明,大排筵宴。
大殿正中,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文武百官列坐兩旁。
北狄正使烏勒走上前來,右手撫胸,深深一躬:「北狄右賢王麾下使臣烏勒,參見大雍皇帝陛下!願大雍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椅上,聖上面容威嚴,抬了抬手:「使臣免禮,北狄千里來朝,一路辛苦了。」
烏勒身後的隨從抬上幾個巨大的鐵木箱子,箱蓋掀開,裡頭盛滿了碩大的東珠、罕見的雪狐皮,還有幾柄鑲滿紅藍寶石的彎刀。
「這是我北狄大汗獻給皇帝陛下的賀禮。」烏勒朗聲說道,操著一口略顯生硬的中原話,「此番和談,我北狄帶著誠意而來,只是我北狄男兒素來敬佩英雄,臨行前,大汗特意囑咐,聽聞大雍中原人傑地靈,青年才俊如過江之鯽,定要讓我們藉此機會,好生討教一二。」
宴席間的武將們聽到這話,眉頭頓時擰了起來。
什麼討教,分明是耀武揚威。
聖上神色不變,端起酒盞淡淡道:「大雍與北狄息兵止戈,若能以武會友,切磋筋骨,倒也是一樁美事。」
烏勒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譏諷:「陛下海量!只是不知,明日這擂台之上,大雍派出的都是些什麼能人?我聽說當年在北境威震四方的鎮北將軍葉擎蒼,其獨女便嫁在京城定國公府。鎮北將軍威名赫赫,想必他的東床快婿,定國公府的世子爺,定然是人中龍鳳、萬夫不當之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