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開荒計劃
冷風卷著雪沫子,在屋檐下打著旋兒。
張光榮帶著八位殘疾戰友,跟著李國章來到了一個小院,這便是李國章在綏城的家。
很快,眾人進入里了屋。
屋子並不算大,陳設也比較簡陋,土炕就占了大半空間,一張破地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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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名其曰是接風宴,可是在這艱苦年月里,菜品著實寒酸了一些。
幾盤素炒野菜,幾乎沒啥油水,一碟醃得發黑的蘿蔔鹹菜,中間放著一盆冒著熱氣的高粱米飯。
最值錢的,當屬李國章手裡的那一小罈子地瓜燒。
在糧食匱乏的年月,人都吃不上飯,哪還有多餘的糧食去釀酒?
「同志們快坐,家裡條件不好,真沒啥好東西招待,大家將就著吃口熱的,暖暖身子哈。」李國章的妻子張淑霞是個利落的農家婦人,笑盈盈地給眾人添著碗筷。
李國章也招呼眾人坐下,一邊給張光榮等人倒酒,一邊寒暄著,詢問了一下從遼寧到綏城這一路的情況。
張光榮酒量還算不錯,李國章給他倒了一碗地瓜燒,閒聊了一會兒碗裡的酒就見底了。
另外幾個傷殘人員捨不得喝酒,只顧著低頭扒拉著高粱米飯。
時間一點點流逝,李國章很快也微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反覆了好幾次。
終於,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才開口道:「張光榮同志,有句話我得跟你說實話,同時也跟各位同志交個底兒。」
「李主任,你叫我光榮就行。」張光榮扶著酒碗,微笑著對李國章說。
「好,光榮。」李國章拿起酒罈給張光榮續酒,神色有些黯然,「唉,咱們學校現在的情況,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哎呀,沒事兒,不就是沒宿舍嗎?」張光榮笑了笑,一臉認真道,「大家都是從槍林彈雨里爬出來的,還有啥苦吃不了的?」
其他榮軍人員附和道:「就是,就是。」
「不僅沒宿舍,而且還沒校舍,可以說一窮二白。」李國章深吸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所有學員,教員,全都分散攤派在老百姓家裡,擠得擠湊得湊。上課的地方更不用提,一共就三個點,其中一間教室,就在我家這廂房裡,擺上幾條長凳,就算是課堂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預想過條件艱苦,同時也只是以為沒有住的地方,沒想到竟連教室都沒有。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張光榮皺了皺眉,點出了實際問題:「吃得咋整?上面每個月能給撥多少糧食?」
榮軍都是傷殘之人,雖然不能再上戰場了,可是肚子總要填飽的。
李國章的嘴角動了動,眼神躲閃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憋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一旁的張淑霞看著丈夫為難,接過了話茬:「不瞞你們說,學校一千多號人,每個月撥下來的糧食,緊巴著吃,也就能撐十天半個月的。」
「十天半個月?」一個戰士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愕然,「那剩下的日子咋整啊?總不能讓大夥餓著肚子吧?」
「可不是嘛。」張淑霞嘆了口氣,「沒法子,剩下的缺口只能出去借。平時再上山挖點兒野菜,湊合著熬日子。」
張光榮眉頭緊鎖,左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空蕩蕩的右袖口,仔細聆聽著。
李國章肩膀垮了下來,滿是無奈地說:「綏城解放不久,百廢待興,根本拿不出多餘的錢糧。我們也難,政府也難,大家都在咬牙扛。」
張光榮輕輕點了點頭,一臉理解地緩緩開口:「嗯,經濟要一點點恢復,日子總要慢慢過,這我們都懂。」
他這一句話,讓屋裡緊繃的氣氛鬆了些許。
李國章看著張光榮,多了幾分敬佩:「光榮啊,你能理解就好。只要咱們咬牙堅持,以後好好干,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那一晚上,大家吃得都不太多,張光榮和李光章把地瓜燒喝了不少。
接下來的日子,張光榮正式履行起輔導員的職責。
跟李國章說的一樣,所謂的上課,就是在老百姓家破舊的廂房裡。
牆是土坯牆,風一吹就透了,嗚嗚直叫。
教室里也沒有課桌,只有幾條長木板,架在土坯上就算是桌凳。
學員都是和他一樣的殘疾軍人,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瘸了腿,還有的眼睛受了傷。
儘管如此,可每個人坐得端端正正。
張光榮雖然只上過三年私塾,可教這些從前幾乎不識字的戰友,綽綽有餘。
他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用木炭一筆一畫地在土牆上寫字。
誰學得慢,他課後會主動一遍一遍地教。
大家對這個輔導員印象都不錯,儘管脾氣有點暴躁。
日子就在這樣一天天過去,寒冷、飢餓和疲憊,一直籠罩著榮軍學校的所有人。
有人私下發牢騷,有人想回鄉投奔親戚,也有人寧可餓著肚子都不願意往家裡面寫信求助。
是的,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著這樣的苦日子。
轉眼間,過了臘八就是春節。
俗話說得好,日子好過年關難熬,政府配給的糧食早就沒了,家家戶戶都在緊巴巴地過年。
張光榮看著戰友們餓得面黃肌瘦,心裡像壓了一座大山。
大年三十前幾天,他帶著幾個身體稍微好些的戰士,冒著鵝毛大雪進了山。
雪深林密,寒風刺骨,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跋涉。
幸運的是,他們獵到了一隻傻狍子。
狍子的肉不多,就夠給附近幾處住著重傷員的屋子分點兒。
其他同學還照舊吃著高粱水飯,緊緊巴巴地過了個年。
大年三十那一晚,鞭炮聲過後,學員們都睡下了,張光榮卻遲遲睡不著。
他坐在炕沿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裏面翻江倒海。
唉,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靠去借糧,靠野菜和打獵,靠政府一點點的救濟,不是長久之計。
在戰場上,他們靠雙手拼出活路,如今下了戰場,難道就只能等別人接濟嗎?
漸漸地,一個念頭在他心裡明晰起來。
對,開荒種地!
毛主席曾經說過,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大年初一,張光榮就頂著寒風,找到了李國章:「李主任,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匯報。」
李國章剛起床,看見張光榮一臉鄭重,愣了一下:「你說。」
「我覺得,咱們不能再靠政府接濟了。」張光榮的語氣堅定,眼睛裡閃著光,「我想去開荒種地,自己養活自己。」
李國章先是一怔,隨即笑了:「光榮啊,你的心思我懂。這事兒,我們其實也想過。」
「那為啥不去做?」張光榮問。
李國章指了指自己的一條斷腿,嘆息道:「咱們學校里都是殘廢軍人,缺胳膊少腿的,咋開荒?咋種地?」
「我們是殘疾,可我們不是廢人!」張光榮挺直了腰板,聲音不大,卻字字有力,「別人三天開出一片地,我們就用五天,用十天。慢是慢了點兒,可只要堅持下去,總能開出一片地,種出糧食。那樣我們就不用伸手要糧,不用給組織添負擔了。」
李國章打量著張光榮,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豎起了大拇指。
可他做不了主,只能拍了拍張光榮的肩膀:「光榮,我佩服你,但這事我定不了。走,咱們一起去找趙校長。」
兩人一路踩著「嘎吱嘎吱」的積雪,來到了校長趙懷禮的家。
趙懷禮個子不高,留著一抹小鬍子,眼睛雖小有點小,但是很有精氣神。
與趙校長簡單寒暄之後,李國章把張光榮要去開荒種地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讓兩人都意外的是,趙懷禮並沒有絲毫驚訝。
他只是平靜地抬著眼,目光緩緩落在張光榮身上,上下打量起來。
張光榮心裡有些著急,主動開口道:「趙校長,軍人保家衛國是本分,可不能總麻煩黨和政府。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力更生。我懇請校長批准我們開荒。」
屋裡沉默了很久,趙懷禮終於開口:「你想好了?」
「當然。」張光榮點頭。
趙懷禮撓了撓鼻子尖兒,又問了句:「就你一個人去?」
「當然不是。」張光榮立刻答道,「人多力量大,能說服多少學員,我們就去多少。」
趙懷禮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片刻後,他緩緩吐出煙,突然目光堅定:「行,批准了。你能說服多少學員,就帶多少人去。」
張光榮一下子愣住了,隨即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他激動地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了趙懷禮的手:「謝謝校長!」
當然了,這份批准不等同於立刻就能去下地播種。
趙懷禮的意思,是先把願意參加拓荒的學員組織起來,逐個摸清傷情和勞動能力,再利用這段時間籌備農具、口糧。
等到三月中下旬天氣開始回暖,凍土尚未完全化開時,再派人進入東林駐紮踏勘,摸清地勢、水路和土質。
真正大面積整地播種,還要等土地進一步化透以後。
趙懷禮拍了拍張光榮的手背,沒再多說什麼。
一旁的李國章嘆了口氣,看著張光榮興奮的樣子,忍不住問:「光榮,去哪兒拓荒你想好了嗎?」
張光榮鬆開手,斬釘截鐵道:「想好了,去東林。」
「東林?」李國章和趙懷禮同時一怔,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趙懷禮彈了彈菸灰,眉頭微蹙:「東林那片地方沼澤成片,遍地泥濘,拓荒難度極大。之前有不少拓荒隊去過,一看那大片沼澤就全都縮縮了。那裡不是戰場,開荒也不是衝鋒陷陣。在正式動工之前,地形、水勢和土質都得先摸清楚,不能憑著一腔熱血蠻幹。明白嗎?」
張光榮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沉穩有力:「明白!東林雖然沼澤多,可土地比別處都肥,只要開出來,一定能多打糧食。難是難,可只要堅持下去,人定勝天!」
趙懷禮看著張光榮堅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將菸蒂扔在地上,聲音洪亮道:「好,有種,有魄力!回頭,我給你配一個懂農業的技術員。」
張光榮猛地立正,用左臂行了一個軍禮,滿目欣喜:「謝謝趙校長!」
組織雖然批准了,可是張光榮能說服多少人跟他去呢?
張光榮心裡沒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