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十名壯士
次日一早,張光榮就挨家挨戶地找學員談話。
這些學員們都和他一樣,因為身心受到過嚴重的傷害,所以大多數話都不太多。
「咱們就算殘了,就算轉業了也是軍人,絕對不能靠別人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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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林的地很肥,就是難開一點。再難,也比在戰場上扛炮彈容易吧?靠自己的手種出糧食,腰杆才能挺得直嘛。」
「我知道的,咱們有人缺了腿,有人沒了胳膊,幹活比正常人難十倍、百倍。可咱們不能就這麼垮了,不能讓別人說咱們這些轉業的榮軍,只會伸手要救濟。」
「在戰場上能扛住敵人的炮火,能守得住陣地,憑啥就不能在這片黑土地上闖出一條路來?開荒苦,開荒累,可咱們多流一滴汗,就少向組織伸一次手,多一份底氣。等將來種出糧食,咱們自己能吃飽,還能給周邊老百姓分配點兒,這不比靠著借糧,打野物挖野菜強麼?」
諸如此類的話,張光榮不知說了多少遍。
就這麼一天天地談,從這家炕頭坐到那家門檻兒,從清早聊到傍晚,張光榮的嗓子說廢了。
實話講,學員們都各有各的難處。
有的只盼著能掙口吃的,有的想重新干一番事業,還有的人惦記以後怎麼養活一家老小。
當然了,也有人捨不得學校的安穩日子。
任憑張光榮磨破嘴皮子,就是不同意。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有二十八名學員點了頭。
這二十八個人里,年紀最大的趙德山已經五十二歲,一條腿里還留著沒取乾淨的彈片。
最小的石小滿才十七歲。
原炮兵孫大炮一隻耳朵被炮震壞了,說話總比別人高一截。
原衛生員梁守義傷了手,重活幹不了,但至少知道如何治療,這在野外很有價值。
還有獨眼的馬長貴,參軍前在老家當過木匠。
二十八個人傷情不同,性子不同,卻都想看看,自己這副殘缺的身子還能不能重新干成點什麼。
整整一個禮拜,張光榮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看著湊齊的二十八個人,心裡既踏實,又沉甸甸的。
這二十多條殘軀,要去啃東林那片硬骨頭,其實有所人心裡都發慌。
決心是有了,但誰也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最後。
張光榮原本恨不得馬上就走,可是趙懷禮並沒有批准他。
眼下還是二月,土地凍得像鐵疙瘩一樣,即便進了東林,也只能白白消耗人力和工具。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二十八個人一邊繼續在學校學習,一邊做著進入東林前的準備。
學校把他們的傷情重新摸了一遍,又東拼西湊準備農具、繩索、口糧和禦寒用品。
轉眼到了三月中下旬。
白天的日頭已經有了些暖意,可一早一晚依舊寒氣逼人,荒野上的凍土也沒有完全化開。
張光榮這才決定,三天後進入東林。
李國章仍有些不放心,專門找了過來:「光榮,現在正趕上化凍的時候。白天一暖和,草甸子下面啥情況誰也說不準,你們可得想好了。」
張光榮點了點頭:「就是趁著還沒完全化透進去。我們不是一到地方就甩開膀子種地,先扎住腳,把地勢、水道和土層都摸清楚。等真到了播種的時候,心裡也有個數不是。」
他性子執拗,一旦決定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李國章聽說過張光榮的脾氣,嘆了口氣說道:「行吧,你心裡有數就好。我再給你準備點乾糧和工具,儘量給你們湊齊。」
出發的前一天,李國章帶著一個男青年,走進了張光榮臨時住的百姓家。
那青年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瘦不拉幾的,穿著一件藍布破棉襖,長得斯斯文文的。
他和張光榮這群渾身是傷、滿身煙火氣的軍人,顯得格格不入。
「光榮,給你帶個人來。」李國章笑著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向張光榮介紹道,「這位就是趙校長給你安排的農業技術員,郭學文。他除了負責農業技術之外,前期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協助你們把東林的土地、水勢和可墾區域摸清楚。」
張光榮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郭學文的臉上。
起初沒覺得什麼,可多看了兩眼之後,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那張臉,咋那麼熟悉呢?
郭學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露出了一絲侷促的笑。
過了好半天,張光榮才回過神來,語氣冰冷地開口:「我們好像認識,是不是在哪兒見過?戰場?」
這話一出,郭學文的臉瞬間紅了,勉強笑了笑,沒敢接話。
他似乎也認出了張光榮,是那個在戰場上衝鋒在前、驍勇善戰的解放軍營長。
沒想到,會在這裡再遇見,還要一起開荒種地。
李國章見狀,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上前打圓場:「光榮,學文以前是國民黨政工局的新聞宣傳員,一年前就棄暗投明,如今咱們都是同志了。過往不咎,一切向前看嘛。」
說著,他推了推郭學文,示意郭學文主動跟張光榮握個手。
郭學文臉上帶著誠懇的笑意,急忙上前握手。
可張光榮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郭學文的手,沒有一絲要握手的意思,身子微微一側避開了。
郭學文的笑容僵住了,尷尬地收回了手,乾笑了兩聲,場面一時有些難堪。
李國章見狀,假裝板起了臉,笑罵了一句:「你這小子,咋這麼沒禮貌?不能這樣。以前是敵人,可現在都是戰友,都是為了咱們榮軍學校,為了能自己種出糧食,別揪著過去不放。」
張光榮沒理李國章的話,目光依舊冰冷地盯著郭學文,語氣生硬:「你做戰地記者的時候,跟隨的部隊番號叫啥?」
郭學文的身體頓了頓,猶豫了片刻,低聲說道:「七十一軍,八十七師。」
「七十一軍八十七師!?」張光榮猛地攥緊了拳頭,額頭上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我的隊伍有多少弟兄,就死在七十一軍八十七師的手上!還有我的親弟弟,張光義,就是被你們國民黨的炮彈,炸得屍骨無存!」
郭學文的頭垂得更低了,臉上滿是愧疚,嘴唇動了動,半天只說出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有啥用?」張光榮猛地提高了聲音,轉頭看向李國章,義正詞嚴道,「李主任,我不需要他!我寧可自己摸索著開荒,也不要一個殺了我弟弟、殺了我戰友的敵人,跟我們一起干!」
李國章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一邊是情緒激動的張光榮,一邊是滿臉愧疚的郭學文,夾在中間的他尷尬得要命。
他瞪了張光榮一眼,語氣嚴厲起來:「張光榮!你糊塗!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學文同志只是一個隨軍的戰地記者,他又沒殺你弟弟,戰鬥的時候,互有死傷,都是難免的,你沒有必要揪著這件事不放!聽話,好好跟學文同志合作,一起把東林的荒地開出來,這是命令!」
國民黨軍隊的政工體系中有專門的記者組,他們通常隸屬於國民黨中央組織部,或者是後期的政工局,負責宣傳、報導和思想動員。
此時,張光榮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眼裡滿是不甘和憤怒。
上級的命令,是不能違背的。
沉默了良久,他狠狠地咬了咬牙,不情願地低下了頭,算是默認了。
李國章鬆了一口氣,拍了拍張光榮的肩膀:「都是為了把事做好,過去的恩怨,就先放一放。」隨後,他又轉向郭學文,語氣溫和了些,「學文,你也別往心裡去,光榮他就是性子直,心裡憋著股勁兒。」
郭學文輕輕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我明白,李主任,張輔導員也不容易。」
張光榮瞟了一眼郭學文,依舊錶現出了厭惡的神色。
出發那天,天剛蒙蒙亮。
李國章找來了兩輛馬車,馬車是老百姓家裡借來的,拉著踏勘和試墾用的鐵鍬、鎬頭、繩索、木樁,還有一些東拼西湊來的凍豆包。
張光榮先讓腿腳不便、傷勢較重的戰士坐上車,其餘人跟著馬車旁步行。
郭學文猶豫了一下,最後坐在了後一輛車的車沿上,默默整理著自己的隨身行李。
李國章則騎著一輛破自行車,一直把他們送到了綏城的東門牌坊下。
東門牌坊始建於清光緒年間,是綏城最重要的地標之一。
李國章拉著張光榮的手,語氣里滿是擔憂和叮囑:「到了東林,凡事都要小心。要是實在干不下去了就回來,學校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張光榮看著李國章,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謝謝李主任,你放心,我張光榮決定的事兒,就算干到死,也不會回頭。」
李國章沒再多說,揮了揮手:「行,去吧,保重!」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積雪,漸漸地遠去。
張光榮坐在馬車的最前面,眯起眼睛迎著寒風,望著遠方茫茫的雪原,腦海里反覆迴響著李國章的話。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要把東林的荒地開出來,一定要讓兄弟們吃上糧食,不能給組織添麻煩,更不能丟了軍人的臉。
不經意間,張光榮的目光瞟到了坐在另一輛馬車上的郭學文,眼神里的厭惡絲毫沒有掩飾。
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和一個曾經的敵人並肩作戰。
郭學文也察覺到了張光榮的目光,偷偷抬眼瞟了張光榮一眼,看到他冰冷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
接下來的日子,這兩個人怕是有的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