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荒原圖
張光榮盯著草紙上的叉,瞅了半天,越瞅越覺得扎眼。
這地方是他今天來來回回看了好幾趟才選中的。
地勢看起來不算低,蘆葦也不多。往東再走不遠處,就有一片平坦的草甸子。
按照他的既往經驗,不說是整個東林最好的地方吧,至少也比那些一腳踩下去直冒黑水的地方強。
結果呢,到了郭學文這,竟鉛筆一動就給斃了。
「郭大師,你確定嗎?」張光榮眼皮微抬,沒好氣地問。
郭學文掰了掰手指頭,深吸了口氣:「目前只能說這的風險最大。今天在幾個試坑裡,這一帶出水最快,土層下面腐殖質又厚。等再暖和幾天,水往這邊一聚,很可能人根本下不去腳。」
「很可能?」張光榮迅速抓住要點,把球又踢回了郭學文,「換句話說,也有可能不積水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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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確實說得沒毛病,郭學文一時語塞。
黃海洋坐在旁邊烤火,聞言差點笑出聲來,又急忙捂住了嘴。
張光榮斜愣了一眼黃海洋,又把目光重新落回草圖上:「郭大師,我不是非跟你槓,明個咱們接著看,周圍多打幾個坑,到底是咋回事?整明白了再說。」
「行。」郭學文點了點頭。
「對了,還有。」張光榮伸出手來,在草紙上畫了一圈,「光指望這幾個坑肯定不夠,地勢高的、地勢矮的、水泡子、壕溝,必須都得畫出來。」
林小滿正在一旁修理農具,聞言之後有些詫異:「啊?得畫那麼細呀?」
「這不廢嗑兒嗎?」張光榮冷哼一聲,敲了敲破舊的桌子,「打仗的時候,地圖上少畫一條溝,都可能讓一個連鑽進死胡同子。現在改成開荒種地了,照樣不能糊弄!」
郭學文打量一番張光榮,沒說什麼。
他原本以為張光榮又要嫌自己麻煩,沒想到對方說起地形圖來,竟一套一套的。
張光榮見郭學文這麼看自己,皺了皺眉:「這麼瞅我幹啥?咋的?想跟我出去單挑啊?」
郭學文笑了一下:「誰跟你單挑啊?就你這體格,誰能挑過你?我看你,是以為你瞧不上這些寫寫畫畫的東西呢。」
「淨嘮這廢嗑兒,我瞧不上的是磨磨唧唧。」張光榮白愣了郭學文一眼,「不是測繪地圖。要是這點事理都不懂,我這輔導員就白當了!」
次日天還沒亮,三十人的拓荒小隊又動起來了。
經過一致商量,張光榮給拓荒小隊起了一個霸氣的名字,叫做尖刀隊。
寓意是,這支拓荒小隊要像一把尖刀一樣,在這荒野沼澤之中劈出萬畝良田。
這一回出發,張光榮並沒有讓所有人跟著自己走,而是把隊伍分成了四波。
郭學文帶著石小滿和另外幾個人繼續打試坑,沿著昨天做下的記號向外摸索。
張光榮則自己帶著孫大炮等人繼續往東南方向走,專門查看高低地勢和水溝水渠的走向。
趙德山帶著兩個腿腳還算利索的榮軍戰士,去尋找以後馬車能走的路。
剩下的人則留在營地,由獨眼木匠馬長貴帶著修理農具、削木樁子。
馬長貴今年 43歲,右眼睛在戰鬥中被彈片打壞了。
雖然只剩下了一隻眼睛,但手卻靈巧得很。
昨晚那根斷裂的鎬把,就被他用鐵絲和削出來的木楔子重新箍好了。
「馬大哥,你這手藝真不賴呀!」黃海洋拿著鎬把晃了晃,打量一番。
馬長貴笑著瞥了眼黃海洋:「少拿著瞎晃,再給又晃折了,小心我拿你胳膊給它接上。」
黃海洋低頭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頓時樂了:「那可不行,就剩一隻胳膊了,我自己還得留著用呢。」
旁邊幾個人看著這倆人你一言我一語,都被逗笑了。
寒風中的開荒生活是艱苦和枯燥的,但是戰士們也同樣要苦中作樂。
荒原還是那片荒原,可不知為何,跟剛來時相比,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郭學文小組這邊,每隔一段距離就得停下來看看地勢,再選地方打個試坑。
石小滿像個跟屁蟲似的,一直跟在他身後:「郭先生,這為啥要插兩根木樁呀?」
郭學文說:「因為,這邊比剛才那邊還低。」
「郭先生,你是咋一眼就看出來哪高哪低,我咋看不出來呢?」石小滿撓了撓頭。
郭學文指了指眼前那片枯黃的蘆葦:「你瞅瞅這片蘆葦,比旁邊高出了一大截,根系也密,說明啥?說明這裡長期存水。」
石小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拿起一根木棍,在雪殼子上畫了起來,一邊畫還一邊琢磨著。
「哎呦,咱們家小滿還真認學呀。」這時,一個叫周萬成的戰士路過,打趣道「不過呢,你這畫的是地圖呀,還是王八下蛋呢?」
「周大哥,你啥時候跟黃海洋學得這麼壞了?」石小滿抬起頭來,笑著白了一眼朱萬成,「我只要跟郭先生好好學,肯定能學一身真本事!」
郭學文看著石小滿,笑著扶了扶眼鏡:「小滿,那你得交學費呀。」
「啊?」石小滿一聽,眨巴眨巴眼睛,愣住了。
眾人見石小滿的可愛樣,哄然大笑。
轉眼到了晌午,張光榮和郭學文這兩組匯合到了一起。
天暖和了不少,積雪表面開始發軟,踩下去不再是嘎吱嘎吱聲,有的地方已經能陷下去一些了。
就在這時,遠處有人喊了一嗓子:「張輔導員!」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薛彩鳳拎著一個小筐,從草墊子的那一頭幾步走了過來。
只見她穿著一件破舊的花棉襖,張光榮那件軍大衣已經洗乾淨了,搭在了胳膊上。
走到了跟前,薛彩鳳把軍大衣遞了過去,又從筐里拿出了幾個窩頭:「我娘讓我給你們捎的,家裡也沒啥好東西,墊吧墊吧肚子吧。」
見到窩頭,石小滿眼睛頓時亮了。
張光榮拿過了軍大衣,但是並沒有接窩頭,有些不好意思說:「咋還拿吃的呢?你們家糧食也不富裕。」
「哎呀,幾顆窩頭還能把我們家吃窮呀?」薛彩鳳瞪了張光榮一眼,「磨磨唧唧的,不吃拉倒,我給別人了啊。」
說著,她轉身就要塞給周萬成。
張光榮趕緊拿了過來:「我不吃,但嘗嘗總行吧?」
薛彩鳳噗嗤一笑,然後跟著眾人走了一段。
她看到郭學文在草紙上不斷做記號,饒有興趣地問:「你這是畫啥呢?」
郭學文解釋道:「看看地勢的高低,哪春天容易存水,先摸個大概。」
薛彩鳳蹲下瞅了幾眼,然後伸手點了一個位置:「這不太行。」
郭學文一愣:「為啥呀?」
薛彩鳳一臉肯定道:「不為啥,因為我見過呀。夏天下大雨的時候,這全是水,蘆葦能沒到人的胸口。再往北一點就好了。小時候我們攆野雞,常從那走。」
郭學文的眼神頓時認真起來:「薛姑娘,你帶我去看看。」
張光榮站在一旁,皺了皺眉頭,問郭學文:「郭大師,你一個農業專家,還聽她的?」
薛彩鳳一聽就不樂意了:「咋的?我從小在這片草甸子長大,不是我吹,哪兒我不熟啊?」
張光榮用手指撓了撓頭,四處張望了一番,沒說什麼。
接下來的一下午,薛彩鳳索性跟著張光榮和郭學文等人一起勘測。
他雖然沒有郭學文那套土層水勢的理論知識,但卻能說清楚附近很多地方往年是什麼樣子。
郭學文像一個學生一樣,一邊聽著一邊在一旁做記錄。
張光榮起初還抱著膀在旁邊聽著,後來也忍不住湊了過去,時不時拿出攜帶的指南針來辨認方向。
看郭學文那麼認真好學,他總不能站在一旁啥也不做吧。
一直忙到了天黑,眾人才回到了營地。在油燈下,那張勘測草圖比昨天要詳細多了。
經過一番斟酌,郭學文用鉛筆在西北方向圈出了一小塊地方:「我看,咱們第一塊試墾地放在這最穩妥。」
張光榮瞅了一眼:「大概有多大面積?」
郭學文說:「大概一垧多吧。」
「啥玩意兒?才一垧多地?」張光榮眼睛一瞪,「咱們三十號人跑這鬼地方來,就開一垧多地?」
在東北的土地面積計量中,基本都按垧核算。
畝與垧之間的換算,又分大小畝。
按大畝的話,十五畝為一垧,如果按小畝的話,那則是十畝為一垧。
郭學文見張光榮又急了,趕緊解釋道:「張輔導員,你急啥呀?都說了,這是試墾的!先看看排水情況,土質什麼樣?如果真合適了,咱們再往外擴嘛。」
張光榮皺了皺眉,沒立刻反駁。
過了片刻,他捲起圖紙:「行吧,先干出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