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淹地窨子


  接下來的兩天,東林的天氣變得溫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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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日頭越來越足,屋檐下原本凍得梆硬的冰溜子開始往下滴水。

  荒原上的積雪也從潔白變得發灰。

  尤其是到了晌午時候,腳踩上去軟塌塌的,鞋幫子很快就濕了。

  一星期過去,變化更加明顯。

  郭學文之前畫叉的那幾處低洼草甸子,已經出現了一片片明晃晃的水。

  頭一天只有薄薄的一層,第二天便連成了一片。

  而張光榮最看好的那塊地,更是眼睜睜地變成了一個大水塘。

  黃海洋站在高處,抻著脖子往那邊瞅了半天:「我的媽呀,還真變成澡堂子了。」

  郭學文站在旁邊,沒說話,低頭在小綠本上記錄著什麼。

  此時,張光榮的臉色很不好看,畢竟這地方是他選的。

  當初他還信誓旦旦的覺得肯定是塊好地,如今大水泡子就擺在眼前,再怎麼嘴硬也沒用了。

  黃海洋偷偷瞄了張光榮一眼,想說兩句,但很快又識趣地閉上了嘴。

  張光榮沉默片刻,忽然問郭學文:「郭大師,你咋不說話呢?」

  郭學文抬起頭,一愣:「說啥呀?」

  張光榮哼笑道:「你不是對了嗎?那你不得趁這機會嘚瑟兩句啊?」

  郭學文有些無語,旋即哭笑不得:「不是,我跟你爭這些幹啥呀?地被泡了,我有啥可高興的?」

  張光榮愣了一下,本來憋在胸口的那股火,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便朝營地走去。

  然而,他們很快便發現,眼下根本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當天傍晚,留在營地的梁守義突然發現地印子靠後牆的位置開始滲水。

  最開始,只是濕了一小片,並不嚴重。

  他簡單和了和泥,給封住了,便沒再當回事兒。

  可是不到一個鐘頭,沁濕的地方開始慢慢擴大,封住的地方也被衝掉了。

  梁守義見狀,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趕緊掀開門帘跑了出去。

  到外面一看,他一下子傻眼了。

  營地後面那條原本被積雪覆蓋的水溝,已經灌滿了融化的雪水,水面距離溝沿兒只有不到一掌高。

  「完了完了,快出來!」梁守義一嗓子喊出去,的印子裡的人全都愣住了。

  張光榮正坐在牆角磨鐵鍬,猛地抬起頭來問:「咋得了這是?」

  梁守義指了指外邊,一臉驚色道:「張輔導員,後溝漲水了,都漫出來了!」

  眾人一聽,呼啦一下沖了出去。

  眾人跑到後面一看,頓時頭皮發緊。

  那條溝里的水又黑又渾,正貼著岸邊往前淌,越來越多的融水從四周匯了過來。

  照這個架勢,再有一會,估計就得漫出來。那麼這些地窨子全都得泡。

  猛然間,張光榮想起了薛彩鳳那天說的話。

  營地扎得太低了,再暖和幾天就得進水。

  當時,他壓根兒就沒往心裡去。

  「行了,別瞅了!」孫大炮高聲喊道,「趕緊堵吧,要不然今天晚上都得住外邊!」

  他的耳朵在戰場上被震壞了一隻,說話聲音本來就比別人洪亮。

  這一嗓子喊出去,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

  張光榮馬上回過神來,大手一揮,高呼道:「快拿鐵鍬,先把這邊墊高了,快!」

  於是,十幾個人迅速行動起來。

  可是他們剛鏟了沒幾鍬,天就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好在此時也終於把險情控制住了。

  眾人長舒了口氣,回到了地窨子,吃過飯之後,疲憊不堪的戰士們早早便睡了。

  殊不知,夜裡的溫度並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驟降,水因此還在不斷悄無聲息地匯聚。

  到了後半夜,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那些黑水漫過了溝沿,先是一股,接著越來越多,順著低處直接朝幾座地窨子撲了過去。

  「水進來了!」的窨子內,一名戰士驚慌大喊。

  張光榮被驚醒,猛地從炕上坐了起來。

  腳剛一落地,腳丫子就已經踩進了冰冷的水裡。

  他急聲高呼:「都趕緊起來!漲水了,把東西搬出去!快!」

  沉睡中的營地頓時亂成了一團,有人抱著被褥,有人搬糧食,還有人摸黑翻找工具。

  黑燈瞎火中,腿腳不好的戰士根本來不及反應,剛從鋪上爬起來,差點就摔進水裡。

  「小滿,你別亂跑!」黃海洋一把拉住了石小滿,「你去幫幫老趙!」

  趙德山腿部舊傷比較嚴重,陰冷天本來就疼得厲害,如今一隻腳踩進水裡,更是疼得呲牙咧嘴。

  石小滿應了一聲,趕緊一瘸一拐的過去,把趙德山的胳膊架到了自己肩上:「趙大爺,你慢點兒。」

  「沒啥事兒,我還沒老到走不動!」趙德山嘴上雖然強硬,但腿明顯使不上勁。

  另一頭,周萬成抱著一袋糧食,剛跑出地印子,腳一滑,連人帶糧摔進了泥水裡。

  口袋一下散開了,高粱米混著水往外流。

  「我的糧食!」周萬成眼睛通紅,失聲驚呼。

  他顧不上自己渾身濕透了,撲過去就開始用手攏。

  「別撿了!」梁守義衝過去拉住了周萬成,「這水裡全都是泥!趕緊去搶救別的糧食!」

  「這可都是吃的呀,太可惜了!」周萬成一把甩開了梁守義,「挑一挑曬一曬,還能吃的!」

  在那個家家戶戶一貧如洗的年代,一粒糧食堪比一粒金子,一粒糧食堪比一條命。

  再加上,周萬成從小就家境赤貧,參軍之前,就沒吃過幾頓飽飯,餓怕了。

  張光榮借著馬燈的光亮,看到了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狠狠地刺了一下。

  開荒種糧,必須要讓大家吃飽飯!

  張光榮喊道:「黃海洋,帶人趕緊把剩下的糧食往高處搬,快點!孫大炮,跟我去堵水。馬長貴,把工具趕緊收攏收攏,別讓水給沖跑了!」

  隨著一條條命令喊出去,亂成一團的營地終於有了點秩序。

  眾人就這樣一直折騰到天蒙蒙亮,也沒能完全擋住水。

  三座地窨子進了水,兩袋糧食被泡透了,還有幾床被褥也濕了。

  慶幸的是,並沒有人受傷。

  漸漸地,太陽出來了,所有人也都累癱了。

  黃海洋坐在泥水邊,褲腿子濕到了膝蓋,抬起袖子蹭了把臉:「這他娘的乃是開荒啊!這是龍王爺放大水攆咱們走呢!」

  周萬成蹲在一旁,看著攤開晾曬的濕糧,面色陰沉:「照這麼整,地還沒種上,咱們帶來的口糧,都得霍霍沒了。」

  一時間,氣氛沉了下來。

  張光榮站在不遠處,眉頭緊鎖著,並沒有說周萬成。

  因為,周萬成說的是實話。

  過了好一會,張光榮轉身看向了眾人:「這事兒怪我。」

  聞聽此言,大家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了張光榮。

  張光榮指了指被水淹過的營地,神色凝重道:「上次薛姑娘提醒過我,這地方地勢低,郭大師也曾說過,化凍以後水會往這邊流,但是我都沒往心裡去。」

  「輔導員……」石小滿想說話。

  張光榮打斷了他,苦笑道:「錯了就是錯了,沒啥不好承認的。」說完,他又轉頭看向了郭學文,「郭大師,你看咋整?」

  郭學文抿了抿嘴,蹲下來抓了一把濕泥:「看來,營地必須得往高處搬了。」

  張光榮點了點頭,又問:「然後呢?」

  「但是光搬營地,只能治標不治本。」郭學文起身望了望遠處,「如果想徹底解決問題,就得把這些水都引出去。」

  梁守義眨巴眨巴眼睛,湊了過來:「啥意思?咱們得挖排水溝?得挖多長啊?」

  郭學文點了點頭:「嗯。至於挖多長,少說也得幾百米吧。畢竟咱們要把這些水都引到螞蟻河裡去。」

  梁守義頓時愕然:「啊?幾百米?」

  郭學文無奈地點點頭:「沒辦法,就算現在不做,以後也得做。」

  眾人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傷殘軍人,工具也就那麼幾把,要挖幾百米的溝,得挖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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