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排水渠
張光榮一直沒說話,望著地上的積水,又望了望郭學文那張已經被水泡洇了的草圖。
片刻之後,他忽然彎腰把圖撿了起來,然後擦了擦上面的泥:「排水溝肯定是要挖的,不過這事得好好規劃規劃,不能走彎路。」
郭學文有些敬佩地看著張光榮,眼前這個粗礪漢子雖然對自己有深深的誤會,但在正事上,絕不是一個糊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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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戰士們把被子和褥子全都掛起來晾曬,排空了地窨子裡的水,但地窨子裡還是濕漉漉的。
忙碌完之後,郭學文重新鋪開了那張皺巴巴的草圖,張光榮、孫大炮、黃海洋、石小滿、梁守義、周萬成等人都圍在了旁邊。
「你們看,水基本都是從西北面過來的。」郭學文用鉛筆順著地勢畫了一條線,「如果在這開一條溝,接上南面的那條溝,就能把這附近的大片雪水引走。」
孫大炮抻脖子打量著,眉頭微蹙:「那這溝得開多寬?」
郭學文想了想:「先不用開得太寬,一米就差不多了。」
「那深度呢?」黃海洋接著問。
郭學文神色凝重,解答道:「那得看凍土層有多深,能挖多少算多少,得先讓水有地方流。」
「嗯,是這麼回事。」黃海洋點了點頭。
張光榮盯著草圖良久,忽然把鉛筆拿了過來:「郭大師,這條排水溝大概得多長?」
郭學文看了一下草圖,又簡單計算了一下:「照現在的估算,得五百米吧。」
張光榮在紙上橫著畫了幾道,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如果一口氣從頭挖到尾的話,那肯定太慢了,得分段挖。」
「分段哇?」郭學文蹙了蹙眉,等待著張光榮的下文。
「對。以前打仗挖戰壕,也不是從頭刨到尾。」張光榮用鉛筆不斷在圖上做著記號,「分成十幾段,各挖各的,誰先挖通,我把他名字掛在咱們榮軍學校的光榮牆上!」
聽張光榮這麼一說,眾人面面相覷,都興奮起來。
要知道,能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光榮牆上,那可是莫大的榮譽。
「好,那咱們就分段對著挖!」孫大炮比任何人都興奮,因為他以前是炮兵,對戰地工事非常熟悉。
郭學文盯著草圖看了一會,也點了點頭:「行,但是方向上必須得掐准了,別最後每一段都接不上。」
張光榮把鉛筆往桌子上一扔,擲地有聲道:「吳大師,方向把控上,由你來管!」
郭學文聞言,不禁一愣。
張光榮瞥了一眼郭學文,哼道:「咋的?交給你管有意見唄?你是專家,是大師,那不得打頭陣嗎!」
這話聽起來挺難聽的,但是郭學文卻笑道:「沒問題,多謝張輔導員信任!」
「少來這套!」張光榮白了一眼郭學文,「一碼歸一碼,咱倆的事兒還沒完呢!」
經過一夜休整,次日一大早,營地前便站滿了人。
乍看,就跟戰鬥部隊要開拔一樣。
還是和之前一樣,張光榮按照各自戰士的身體情況分組。
分完之後,梁守義來到張光榮跟前:「張輔導員,有句話我得說。」
張光榮打量著梁守義,揚了揚下巴:「說!」
梁守義一臉認真道:「這個季節修排水溝可不是個輕巧活。而且大家都不是健全人,如果實在扛不住了,絕對不能硬扛,咱們得長遠打算。」
張光榮有些不耐煩了:「這還用你說?」
「用!」梁守義的語氣很硬,「張輔導員,你啥性格誰不知道?一幹起來就不要命。別人看你不歇,誰還能歇著?」
張光榮凝眉瞪著梁守義,良久。
其他人面面相覷,都以為這倆人要吵起來。
可沒想到,張光榮竟拍了拍梁守義的肩膀:「老梁,你就不用挖了,你盯個梢!」
梁守義愣了一下:「啊?我不干?那不行!」
「咋的?你是輔導員,我是輔導員!」張光榮眼睛一橫,「雖然咱們現在不是戰鬥部隊,但是,這也同樣是命令!」
梁守義突然立正,敬了個禮:「是!」
接下來,眾人開始分段動工,鐵鎬落地的悶響聲,在荒原上此起彼伏。
雖然天氣轉暖,但凍土依舊很堅硬。
孫大炮所在的一組,幹得特別快。
他雖然耳朵不好使,別人叫他他都聽不見,只能扯著嗓子喊話:「往右,再往右點!那他媽都偏到姥姥家了!」
「孫大炮,你能不能小點聲!耳朵快讓你震聾了!」黃海洋這時朝孫大炮喊道。
孫大炮沒聽見,皺了皺眉頭,又來了一嗓子:「你說啥玩意兒?」
孫海洋無語,抻著脖子高喊:「我說讓你小點聲,耳朵快被你震聾了!」
孫大炮搖了搖頭:「你說啥?」
黃海洋:「……」
一左一右的人見狀,爆發出一片鬨笑聲。
馬長貴雖然沒挖溝,但是他的任務比挖溝還忙。
說是盯梢,其實就是個打雜的。
誰要水喝,他給遞水,誰要修理工具,他給遞錘子,誰要給水溝量線,他就過去搭把手。
他典型屬於社會主義建設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一天一天的,就這麼挖著。
轉眼一周過後,孫大炮忽然在遠處興奮地大叫起來:「通了,我這邊通了!」
眾人紛紛停下手裡的活,激動地循聲看去。
只見一股渾濁的水流,正順著剛剛接通的溝底,緩緩向南流去。
水流雖然不算急,但至少證明他們這一天沒白干,同時也增強了眾人的自信心。
雖然是孫大炮先挖通的,冠軍沒了,最起碼還有榜眼和探花的吧?
於是,其他組朝手心吐了吐唾沫,更加精神飽滿地埋頭苦幹起來。
郭學文順著溝邊一路往前看去,欣喜不已:「只要後面幾段接上,附近這片水就能慢慢降下來了。」
張光榮拄著鐵鍬,看了一眼郭學文:「郭大師,是不是挺得意的?」
郭學文笑了笑,故意說道:「有點兒吧。」
「得寸進尺。」張光榮冷哼一聲,繼續低頭幹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喊聲。
「張輔導員—」
只見薛彩鳳帶著幾個薛家屯的人走了過來,有的人扛著鐵鍬,有的人拿著熱水乾糧,還有個 40多歲的漢子,趕著一輛牛車。
張光榮看到此情景,頓時看傻了:「這是……」
薛彩鳳走上前,擦了擦頭上的汗:「聽說你們挖壕溝呢?我爹說了,都是一塊地上討生活的,不能眼瞅著你們這群傷兵自個死磕呀!」
那個趕牛車的中年漢子,正是薛彩鳳的父親薛福山。
薛福山看起來憨厚老實,朝張光榮點了點頭,然後把車上的幾個農具卸了下來。
薛彩鳳指著地上的農具,對張光榮說道:「我家就這點兒家什,你們先對付用著。」
張光榮掃了一眼薛家屯的所來之人,感動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有了當地村民的幫忙,最後幾段排水溝很快便連在了一起。
到了當天傍晚,原本積在營地附近的水明顯便下降了一大截。
等到了第二天,水退得更多了。
第三天早上,郭學文和張光榮重新來到了那片圈出來的實驗地。
此時,積雪已經消融了大半,黑褐色的地面一點點露了出來。
郭學文蹲下,抓了一把土,用力捏了捏,然後抬起頭:「張輔導員,可以動了。」
張光榮看著眼前這片不算大的土地,忽然咧嘴一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