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最無畏是少年


  三十人的拓荒小隊,終於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拓荒。

  雖然只有一垧多地,地方並不大。

  跟張光榮最初設想中的那一望無際相比,簡直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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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現在的張光榮並沒有嫌棄。

  因為這是他們折騰了這麼長時間,終於確定要動手的土地。

  此時,張光榮站在地頭上,左手往前一揮,高聲下令:「開干!」

  一聲令下之後,所有人都忙碌了起來。

  有人割蘆葦,有人刨草根,有人清理地上的枯草,還有人把割下來的蘆葦一捆一捆地往外拖。

  這次,分工比之前要細緻得多。

  周萬成本來還想跟著一起清荒,但是卻被梁守義硬趕著去干捆草的活。

  他腰裡還有彈片,干一會兒就疼得呲牙咧嘴。

  周萬成很不服氣,把草往地上一摔:「你讓我來幹這玩意幹啥?我又不是廢人!」

  梁守義把臉一板,厲聲說道:「讓你捆草,早就把你捆成廢人了?你要是把腰整壞了,往後你連草都捆不了了,只能卷著鋪蓋捲走人!」

  周萬成憋了半天,指著梁守義說:「老梁,你這個監督員啊,就是太實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了!」

  「那必須不能!」梁守義笑道,「張輔導員交代給我的任務,我必須得幹得明明白白。郭先生也說了,這叫量力而行,物盡其用!」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周萬成搖了搖頭,蹲下來繼續捆草。

  另一邊,馬長貴開始琢磨著怎麼來改良工具。

  畢竟這些人都是殘疾人,肢體存在不同程度的缺損,正常的工具他們用起來根本就不順手,必須得對工具加以改良。

  尤其是鐵鍬,獨臂人沒法像正常人一樣,雙手控制鍬把。

  馬長貴想出了辦法,找來幾截破布和皮條,在鐵鍬把上做了簡單的套扣。

  幹活的時候,可以把前臂或者肩膀頂進去借力。

  改良完之後,黃海洋搶先試了試。

  一開始的時候,還覺得挺麻煩,但用著用著,他突然眼睛一亮:「哎,別說,這玩意還真挺好使!」

  馬長貴笑著白了黃海洋一眼:「這不廢話嗎?要不好使,我折騰半天不白折騰了?」

  接下來,他又把幾個常用的鐵鍬和鎬都改良了一遍。

  張光榮看在眼裡,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剛到東林的時候,他覺得誰力氣大誰就多干,誰身體不好就少干。

  但是現在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一條胳膊有一條胳膊的干法,瘸腿有瘸腿的干法。

  只要把人放對地方,每個人都有他的用處。

  再說石小滿,他雖然腿瘸,年紀也是最小的,但卻不肯比別人少幹活。

  別人割一片,他偏要比別人多割半片。

  黃海洋在旁邊看得直搖頭:「我說你的個小瘦猴,你慢點兒行不行?」

  「沒事兒,我不累。」石小滿頭也不抬地繼續割草。

  黃海洋撇了撇嘴,嘁了一聲:「拉倒吧,你每回都說不累,最後晚上回去累得哼哼唧唧的。」

  「誰哼哼唧唧了!」話剛說完,石小滿卻腳下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黃海洋見狀,樂得直拍大腿:「咋得了這是?地又滑了唄?讓你逞強,都說了悠著點干。」

  石小滿尷尬得滿臉通紅,找補起來:「我這是……這是餓的,現在要給我來五個白面饅頭,我能自己割二畝地,信不信?」

  黃海洋忍俊不禁道:「信信信,你說自己能把這片荒原都割完,我都信。」

  墾荒的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流逝,一晌多試墾地上的蘆葦,終於清理得差不多了。

  野草和蘆葦割斷、刨開、拔掉,漸漸露出了下面的黑土。

  見此情景,眾人都格外興奮。

  但是郭學文蹲在地里看了一圈,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

  因為,清理出這片地,只是邁出了實質性的第一步,要想讓這片地成為合格耕地,必須進行翻地作業。

  張光榮皺眉打量著郭學文,問道:「郭大師,又怎麼了?說出來,指教指教。」

  郭學文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捻了捻:「如果墾荒是萬里長征的話,咱們現在才剛出瑞金。」

  張光榮看著郭學文手裡的土,猜出了話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翻地才是重點,對吧?」

  「對。」郭學文點了點頭,眉頭緊鎖。

  張光榮笑了笑,望向遠處:「我還以為啥事呢,那就翻唄!」

  郭學文抖掉手裡的泥土,看向張光榮:「問題是,拿啥翻?」

  張光榮不禁一愣,掃了一眼戰士們手裡的農具。

  鐵鍬鎬頭可以一鍬一鎬地挖,可是足有十幾畝地呢。

  要真是一點一點的翻,把三十個人全都累死,也趕不上春播。

  當然了,犁杖能快很多,但是這些都是殘疾人,肩拉手扶起來,效率也差得多。

  如果能有牲口拉犁,那就好辦多了。

  可問題是,當初送他們來的兩輛馬車,卸完東西就回學校了。

  畢竟,學校那邊也要用到馬車。

  離這最近的薛家屯兒倒是有牛有馬,可是開春以後,誰家的牲口都無比金貴。

  自家的地還等著翻呢,不可能全都借給他們。

  不過,現在距離春播還有一段時日,並不是用牲畜最忙碌的時候。

  為了能提高翻地效率,張光榮決定厚著臉皮去借牲口。

  於是他便帶著黃海洋去了薛家屯,一連問了幾戶人家。

  有願意幫的,也有為難的,還有直接拒絕的。

  最終,只有兩戶人家答應借給開荒隊一隻毛驢和一頭牛。

  其中,就有薛彩鳳的父親薛福山。

  但是這兩家也都在墾荒,只能等自家那幾畝地翻完了之後,才把自家的牲口借過來用一兩天。

  對於十幾畝地來說,只用一兩天,那是遠遠不夠的。

  回去的路上,張光榮耷拉著腦袋,一句話都沒說。

  黃海洋跟在旁邊,見張光榮不高興,也沒敢開玩笑。

  這個時候開玩笑,那不是打著燈籠去茅房,找屎(死)嗎?

  回到了營地,只見周萬成正在算他們的口糧:「照現在這麼吃,剩下這些糧,緊緊巴巴也就夠半個多月的。」

  張光榮看著糧袋子,又看了看遠處那片剛露出來的黑土地。

  春播的時間一點點逼近了,合適的地是有了,排水溝也挖通了。

  可到了要翻地的時候,他們卻被一頭牲口卡住了脖子。

  晚上吃飯的時候,眾人圍在火堆前,誰都沒怎麼說話。

  旁邊放著幾個犁杖,有的犁轅已經開裂了,有的犁鏵也鏽跡斑斑。

  馬長貴決定利用這兩天時間,把能修的地方全都修一遍。

  石小滿蹲在旁邊,打量著那些犁具,突然伸手抓住了犁轅上的繩子,用力拽了一下。

  沒想到,那犁鏵竟然把地面拖出了一道溝。

  石小滿自己也愣了一下,看了看繩子,又看了看那張犁,片刻之後嘀咕了一句:「實在不行的話,咱們就人拉?」

  話音剛落,火堆旁邊圍坐的人都愣住了。

  黃海洋看了眼石小滿,又看了眼犁具,歪著腦袋質問:「小滿,你小子是餓糊塗了吧?」

  石小滿低著頭,目光躲閃:「哎呀,你瞅我幹啥?我就隨口一說。」

  黃海洋嘆了口氣,無語道:「這犁是牲口拉的,人咋拉呀?好,就算人能拉,就咱們這些缺胳膊少腿的,那不得拉到過年吶?」

  「牲口不也是一個勁地往前拽嗎?咱們多上幾個人,多借幾個犁具不就行了?」石小滿抬起頭來,眼中滿是不服輸的神色,「正常人一天如果犁一畝,那咱們就一天犁兩畝。我就不信了,啃不下來這片地!」

  黃海洋看著鬥志滿滿的石小滿,張了張嘴,最終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突然羞愧地覺得,自己還不如一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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