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百八十名援兵
讓張光榮沒想到的是,李國章竟然真的說到做到了。
李國章從東林回去以後,連家都沒顧得上回,直接就去了榮軍學校。
第二天上午,學校臨時借用了一個打穀場,把方便活動的榮軍學員全都召集了起來。
打穀場內沒有主席台,也沒有擴音喇叭。李國章只能站在場中央的一塊老磨盤上。
他手裡攥著藏藍色的前進帽,目光掃過眼前烏泱泱的人群,高聲說道:「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並不是要上課的,而是要說一件大事兒!」
原本還有一些嘈雜的打穀場漸漸安靜了下來,在場的人都好奇李國章到底要說什麼事。
李國章深吸了口氣,聲音依舊洪亮:「張光榮,我想大家都非常熟悉吧?」
「認識!張輔導員嘛!」
很快,下面就有人應聲了。
李國章點了點頭,昂首挺胸,一臉正色道:「兩個月前,他帶著二十八名榮軍學員,再加上郭學文同志,一共三十個人去東林開荒。當時有人說,他們這三十個缺胳膊少腿的人,進了東林,純屬是去遭罪的。還有人說,東林的地方全是沼澤爛泥塘,正常人去了都未必能行,他們去了更白扯。」
說到這裡的時候,李國章停頓片刻,下面不少人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因為剛才說的這些話,他們中的確有人說過。
突然,李國章拔高了聲調:「可是我昨天剛從東林回來,人家張光榮他們沒回來,也沒被荒原打趴下!地窨子搭起來了,排水溝也挖出來了,地翻得漂漂亮亮的!有的人可能問了,幾十個殘廢軍人,沒牛沒馬的,咋翻的呀?」
這時,人群里頓時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聲。
隨後,有人忍不住伸脖子問道:「劉主任,那咋翻的呀?」
李國章看向那人,一字一句道:「人拉犁杖!」
這幾個字一出口,偌大的打穀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不少人愣怔地看著李國章,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這些人大多數都是從農村出來的,雖然貧苦人家買不起大牲口,只能靠人拉犁耕地,但幹這些活的都是健全的人。
健全的人拉犁都尚且要扒一層皮,這些缺胳膊少腿的殘疾人,竟然能開出一大片荒原,不得不讓人瞠目結舌。
說到這裡的時候,李國章的嗓子有些發乾。
他一想到東離荒原上那些被繩子磨得血肉模糊的肩膀,心裡始終不是滋味兒。
「同志們,我李國章今天不是讓你們去可憐他們,況且人家也不需要咱們的可憐。」李國章用力揮了一下手裡的帽子,「我就是覺得咱們榮軍學校一千多號人,不能光指望張光榮他們 30個人在前頭死磕。政府現在困難,國家百廢待興。咱們過去戰,戰場上拿著槍保家衛國,現在槍放下了,難道就啥也幹不了了嗎?張光榮他們已經證明了,殘疾不等於廢人!」
這振聾發聵的講話,聽得榮軍學員們陣陣動容。
「他們能開出第一塊地,咱們就能開出第二塊、第三塊。等將來那一片荒原全都變成了良田沃土,糧食是咱們自己種出來的,飯是靠咱們自己雙手掙出來的,那才叫真正挺直腰杆做人!」李國章越說越激動,「我以前總跟大家說,再堅持堅持,困難總會過去的。可現在我不想光說堅持了。咱的想法子把困難打倒!張光榮給咱們榮軍學校的自力更生開了個好頭。人家三十個人都敢往前沖,咱們剩下這些人就蹲在後面瞅著?臉上不臊得慌嗎?!」
話音剛落,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句:「李主任,我報名!」
緊接著,又有人高聲道:「算我一個!」
「李主任,我也報名!」
「我也要去東林,吃自己打的糧食!」
聲音一個接著一個,場內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有人拄著拐杖往前擠,有人抻著脖子高高舉手,還有的人,臉上的傷疤因為激動得微微抽動著。
一時間,李國章所站的磨盤周圍,已經圍得水泄不通了。
負責登記的幹部,手裡的鉛筆都快寫冒煙了。
到最後一統計,竟足足有一百八十人報名。
李國章看著名單,半晌無語。
原本按照他的想法,能再動員個三五十人,就已經相當不錯了。
可誰成想,竟一下子站出來這麼多人。
望著一張張因為傷殘而略顯滄桑的臉,李國章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了張光榮說的話,這些人雖然身體殘了,可是戰場上那股不服輸的勁還沒殘。
三天之後,東林荒原上。
張光榮正蹲在新翻出來的土地邊上,與郭學文一起研究下一片準備試墾的區域。
郭學文依舊拿著那個小綠本,指著東面說道:「這一塊比之前那塊地勢高一些,不過咱們還得往北面再走走,看看那邊有沒有暗溝。」
張光榮單手掐著腰,撇了撇嘴:「郭大師,你現在說話,我算是聽明白了。」
郭學文一愣:「啥意思?」
「不管啥事兒,都得來個急轉彎。」張光榮拿出卷好的蛤蟆煙,劃著名火柴點燃,吧嗒了兩口。
郭學文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科學種田,就是要嚴謹。」
「行行行,你嚴謹。」張光榮夾著煙,敷衍地點點頭,「我不嚴謹,我粗心大意。」
說著,便朝前走去。
郭學文看著張光榮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講理的時候是真講理,不講理的時候是真不講理啊。」
隨後,他也跟了上去。
兩個人剛走出幾步,遠處便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張輔導員,郭先生,那邊啥玩意過來了?」孫大炮雖然耳朵被震壞了,可偏偏這時反應倒挺快。
這震耳欲聾的一嗓子,震得附近幾個人齊刷刷地扭頭看去。
華海洋踮著腳、抻著脖子往遠處看了看:「前頭有兩輛馬車,後面還跟著不少人。」
石小滿撓了撓下巴,納悶道:「這誰呀?附近的村民?不像啊。」
張光榮停住了腳步,往回走了幾步,張望起來。
只見遠處,一輛馬車正沿著剛剛踩出的土路往營地方向趕。
在馬車的後面,跟著一條長長的隊伍。
密密麻麻的,數不過來。
「哎呦我的娘啊,這不咱們榮軍學校的同志嗎?」黃海洋頓時愕然,終於認出來了,「咋來這麼多人呢?這是把學校搬過來了?」
張光榮也看傻了,猛然想起了李國章那天對他說的話:「這個李主任,是真說話算話呀。」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隊伍也越來越清晰了。
那些人身上穿著五花八門的軍裝和破棉襖,有的背著鋪蓋捲兒,有的拄著拐杖,還有的肩膀上扛著鐵鍬和鋤頭。
最前頭的馬車右側,坐著的正是李國章。
隨著車夫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了下來,李國章笑呵呵地跳下了馬車。
張光榮、黃海洋、石小滿、梁守義、馬長貴等三十名拓荒隊員都愣在了原地。
他們想過學校會送來糧食,或者是送來一些農具,甚至還想過李國章給他們派來十個八個人。
萬萬沒想到的是,竟然來了這麼多。
李國章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眯眯地來到了張光榮面前:「咋的?這是不歡迎啊?」
張光榮這才回過神來,動了動嘴唇,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他越過李國章,看了看那將近二百號人。
有的人衝著他笑,有的好奇地打量著營地,還有的人已經開始卸馬車上的東西了。
張光榮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紅了,左手緊緊抓住了李國章的手:「李主任,謝謝,太謝謝你了!」
李國章板起臉,斜楞了一眼張光榮:「哎,你謝我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