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張光榮,你醒醒


  出了薛家屯以後,路是越來越難走。

  起初還是凍得半硬的土路,可再往山里走,路兩旁便逐漸出現了沒有完全融化的積雪。

  

  背陰的地方,甚至還有厚厚的大雪殼子。

  白天日頭一曬,表面融出了一層水,到了晚上又重新凍上。

  一腳踩上去,又滑又硬。

  薛彩鳳坐在馬後,一路給張光榮指引方向:「前面往左,看見那棵歪脖子樹沒有?從那邊過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趕緊說道:「別走右面,右邊夏天時候是個大水溝子,現在讓雪蓋住了,估計現在已經半化不化的,容易陷進去。」

  此時天已經擦黑了,幸虧頭頂上有一輪明月,要不然進山的路更難找,也更難走。

  張光榮目視前方,一臉急色:「雪姑娘,你不是說你們村里人都找楊大白菜看病嗎?他咋住這麼偏呢?」

  「他這個人,我聽說從小就獨靜,喜歡獨來獨往的,不太合群。」薛彩鳳說。

  張光榮哼笑:「狗屁獨靜,我看吶,他就是怕別人嫌他埋汰。」

  薛彩鳳無語地撇了撇嘴,然後用手懟了一下張光榮的後腰:「嫌乎他埋汰,能找他看病呀?你咋這麼能埋汰人呢?」

  「哎,別亂動!」張光榮趕緊勒了勒韁繩,「馬要是受驚了,咱倆都得摔下去。」

  薛彩鳳輕哼一聲,不再搭理張光榮。

  於是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一陣,山路逐漸變窄。

  一側是長滿樹木的緩坡,另一側則是兩三丈深的壕溝。

  沒辦法,張光榮不得不放慢騎馬的速度。

  初春時節,向陽面的土層白天已經開始融化,可下面還是冰凍的,雪水滲不下去。

  一層軟泥和殘雪,就這麼浮在凍土上面。

  到了傍晚,溫度一降,表面又會結起一層薄冰。

  這種路,馬蹄踩上去,稍有不慎就會打滑。

  張光榮一邊前行,一邊注意腳下:「嘶,小姑娘,這地方不太對勁啊。」

  薛彩鳳此時也有點緊張:「前幾年開春的時候,這邊塌過一回。」

  張光榮愕然:「啊?塌過?」

  薛彩鳳點點頭:「對,但是並不太嚴重。」

  張光榮皺了皺眉頭,剛想說話,胯下的棗紅馬竟忽然停了下來。

  馬匹耳朵高高豎起,鼻子裡不斷噴著白氣。

  「咋回事?」薛彩鳳問。

  話音剛落,只聽咔嚓一聲,山坡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好像是什麼東西開裂了。

  張光榮聞聲,猛地抬起頭來。

  只見頭頂不遠處,一片半融化的雪層竟慢慢地往下錯開了一截。

  緊接著,下面已經泡軟的土皮兒也跟著裂開了。

  「壞菜了!」張光榮臉色劇變,高聲疾呼,「快離開這兒!」

  說著,他猛地一擊馬腹,就要掉頭。

  可還是晚了一步,轟隆一聲巨響,一大片夾雜著殘雪、凍土和碎石的山皮子,忽然從上面滑塌了下來。

  規模雖然不算大,可是山路本來就窄,那些東西一衝下來,瞬間便堵住了大半條路。

  棗紅馬受到了驚嚇,猛地揚起了前蹄。

  「抓緊了!」張光榮大喊。

  薛彩鳳回了一聲,下意識抱住了張光榮的腰。

  緊接著,馬蹄子在冰面上一滑,瞬間失去了平衡。

  「啊……」薛彩鳳一聲驚叫。

  隨後,兩個人一起從馬背上被掀翻了下去。

  張光榮後背重重砸在了地上,腦袋瓜子嗡的一聲。

  還沒來得及緩過勁來,兩個人竟順著斜坡往下滾去。

  地上全是碎石和凍硬的土塊,每撞一下他都感到鑽心的疼。

  張光榮想用手抓住東西,可他卻只有一隻手。

  剛抓住一根樹枝,樹枝便啪的一聲折了。

  就這樣,兩個人繼續往下滾。

  就在這時,張光榮忽然看到下方不遠處有一條橫著長出來的小樹。

  在樹枝的旁邊,有一小塊相對平坦的地方。

  「薛姑娘!」張光榮急呼一聲,猛地伸出左手,一把薅住了薛彩鳳的棉襖。

  借著身體翻滾的力量,使勁朝旁邊一推,薛彩鳳整個人被推了出去。

  砰的一下,撞在了那棵樹旁邊,樹幹正好攔住了薛彩鳳。

  而張光榮自己卻因為一推,徹底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又往下滾了好遠。

  與此同時,上方滑落的泥土、殘雪和碎石也追了過來。

  「張輔導員!」薛彩鳳驚恐地大喊。

  可是緊接著,轟的一聲,張光榮直接被那片滑下來的雪土給蓋住了。

  頃刻間,一切歸於平靜。

  薛彩鳳見狀,整個人都蒙了。

  她顧不上胳膊和腿上的疼痛,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

  「張輔導員!」

  泥雪之下,沒有人回答。

  「張光榮!」

  還是沒有任何聲音。

  薛彩鳳臉色慘白,跌跌撞撞地往下跑,剛跑兩步便滑跪在了地上。

  可她根本顧不上這些,爬起來繼續找。

  「張輔導員!張光榮!你在哪呢?別嚇唬我!」

  薛彩鳳緊張而清脆的聲音在山溝里迴蕩著,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她的眼睛瞬間紅了,開始瘋狂地扒開地上的雪和泥。

  東一塊西一塊,可下面除了碎石就是枯草,什麼都沒有。

  「張光榮!在哪呢?吱一聲啊!」

  還是沒有任何聲音。

  此時,薛彩鳳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就在她快絕望的時候,忽然看見了幾步以外的泥土裡好像露著什麼東西。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跑了過去,扒開上面的一層濕雪,竟有一隻手露了出來。

  薛彩鳳的腦袋嗡地一聲,趕緊跪在地上,拼命地往外刨土。

  沒有鐵鍬等挖掘工具,她只能用兩隻手挖。

  凍土、石塊和樹枝不斷地劃破手指,不一會,她的指甲縫裡全是血和泥。

  可是她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繼續一下一下的徒手挖掘著。

  「張光榮,你可不能死啊!張光榮,你給我挺住!你不是能耐嗎?你不說要把整個東林都開出來嗎?地還沒開完呢,你想死,沒門兒!」

  就這麼一下一下地挖著,終於在泥土裡露出了張光榮的肩膀,緊接著是腦袋。

  薛彩鳳眼睛放光,趕緊把他臉上的泥和血扒拉開:「張輔導員!」

  張光榮雙眼緊閉著,滿臉都是泥,額頭上還有一道血口子。

  薛彩鳳顫抖著手,伸到張光榮鼻子下面試鼻息。

  沒事,人還活著。

  薛彩鳳一下子癱坐在地上,長出了口氣。

  「你都能把人嚇死。」她抹了一把眼淚,又開始瘋狂往外挖土。

  不知挖了多久,終於把張光榮從泥雪裡拖了出來。

  張光榮仍舊昏迷不醒,褲腿上全是泥,左腿明顯腫了起來。

  薛彩鳳咬著牙,把張光榮的腦袋托起來,拍了拍他的臉:「張輔導員?張光榮?醒醒!」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沒辦法,薛彩鳳只能先想辦法把張光榮給弄回去。

  慶幸的是,那匹棗紅馬並沒有跑遠。

  它好像是受了驚嚇,韁繩掛在了不遠處一個小樹上,正來回不安地踏著蹄子。

  薛彩鳳踉踉蹌蹌跑了過去,把馬牽了回來。

  可是接下來犯難了,張光榮畢竟 100多斤呢,她一個女人想把一個昏迷的男人背到馬背上,哪有那麼容易?

  折騰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

  最後,薛彩鳳把馬牽到一處稍微低的土坎旁,用韁繩和腰帶一點點往上拖,累得滿頭是汗。

  終於,她才勉強把張光榮橫著搭到了馬背上。

  薛彩鳳紅著眼睛,用繩子把張光榮固定好,牽著馬一步步往山外走。

  來的時候騎馬沒覺得多遠,可回去這一路卻漫長得好像怎麼也走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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