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合影里的人


  張光榮伸手想要往出拿,可是卻被薛彩鳳啪地拍了一下手,「我刻了一宿,你敢摘下來試試?!」

  張光榮的動作立刻停住了,低頭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前那把小桃木劍,又抬頭看了看薛彩鳳:「啥?一晚上沒睡就刻這個?」

  「誰說我沒睡了?」薛彩鳳的目光有些躲閃,「我就是順手刻的,你以為不眠不休整這玩意?」

  「順手能刻一宿?」張光榮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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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你咋那麼多廢話呢?好好戴著得了。」薛彩鳳又瞪了張光榮一眼,聲音柔和了一些,「帶著它,以後就不會出這種事了。」

  張光榮知道薛彩鳳說的是自己斷腿這件事,低頭看了看胸口,無奈一笑:「山塌了,跟邪祟有啥關係?」

  「管它有啥關係呢?戴著又沒壞處。」薛彩鳳梗著脖子說,「你這個人走哪哪出事,掉冰窟窿里你能碰上,狼群你也攤上了,山塌了你也趕上了。以後說不上什麼時候,這玩意能救你一命。」

  張光榮說道:「掉冰窟窿里的是你,好像你更應該帶這玩意。」

  「……」薛彩鳳一時語塞,旋即抬腳就要踢張光榮。

  張光榮趕緊往旁邊一躲:「哎,我腿剛好,君子動口不動手啊,注意形象!」

  薛彩鳳收回腳,沒好氣地說:「你少說兩句,我就不踢你了。」

  張光榮無奈一笑,然後低頭摸了摸桃木劍,沒摘下來。

  薛彩鳳打量著張光榮,嘴角也閃過一絲笑意。

  那時候的兩個人都沒有把話挑明。

  張光榮或許還沒想清楚自己心裡究竟是什麼滋味,可薛彩鳳已經很清楚了。

  這個倔得像頭牛,動不動就大嗓門的獨臂男人,已經不知不覺間走進了她的心窩裡。

  ……

  時光回到2014年,石小滿家。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屋裡,陳錚聽石小滿的講述入了神。

  石小滿講了很久很久,面前的茶杯里的水早就涼了。

  這時韓雷抓了一把瓜子,愣了片刻,對石小滿說:「石爺爺,我咋感覺那時候於秀鳳就已經相中張光榮了呢?」

  石小滿聞言,頓時大笑起來:「啥叫感覺?那就是,哈哈哈。」

  「啊?真相中了呀?」韓雷一下子精神起來。

  石小滿靠在沙發上,眯著眼睛回憶道:「裁縫姐那個人吧,脾氣是沖了點,可心眼不壞。一般人惹她,她恨不得追出去二里地罵。可張輔導員天天跟她頂嘴,她嘴上罵得厲害,轉頭照顧的那是無微不至。」

  「石爺爺,張光榮在學姐養傷那陣,你們是不是其實都感覺出來了?」韓雷問。

  石小滿笑著點了點頭:「那肯定的呀。」

  「那張光榮本人呢?」陳錚問。

  「輔導員他自己?」石小滿一愣,笑意不減,「他能看出啥來呀?那時候滿腦子都是開荒種地。彩鳳姐就是把我稀罕你四個字寫他腦門上,他估計都得問一句,這啥意思,哈哈哈。」

  韓雷噗嗤一笑,陳錚也跟著笑了。

  石小滿笑著搖了搖頭,接著說道:「那個年月的人吶,跟你們現在可不一樣。有點啥心思,哪好意思天天掛嘴邊啊?都含蓄。彩鳳姐雖然潑辣,可真碰上這種事,她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韓雷點了點頭,一本正經道:「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就叫落花有意,榆木疙瘩不開竅。」

  陳錚一聽,斜了韓雷一眼:「雷子,你還懂這個呀,你可連女生手都沒拉過。」

  「滾犢子吧你!」韓雷笑罵了一句。

  兩個人正鬥著嘴,石小滿突然一臉沉默地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笑容漸淡。

  那些70多年前的往事,對於陳錚和韓雷來說,是一個個新鮮有趣的故事。

  可是對於石小滿來說,卻是跌跌撞撞走過的一生。

  故事裡那些年輕而鮮活的人,如今大多數已經不在人世了。

  過了片刻,石小滿慢慢站了起來:「你們等一會,我給你們看個很重要的東西。」

  說著,他拄著拐杖,一步步走進了裡屋。

  沒過多大一會,石小滿便抱著一個掉漆的鐵皮盒子走了出來。

  那盒子看起來有年頭了,外面都有些包漿了,盒蓋一角還凹了進去。

  啪的一聲,石小滿把鐵盒放到了茶几上,打開盒蓋。

  裡面裝著一些發黃的信紙、幾枚獎章,還有幾張過去的黑白老照片。

  陳錚和韓雷見狀,不約而同湊了過去。

  石小滿在盒子裡翻了半天,找出了其中最大的一張照片:「你們看看這個。」

  陳錚接過照片,這照片已經泛黃了,左下角還有一道明顯的摺痕。

  畫面里,密密麻麻站著200多號人。

  前面幾排的人或坐或蹲著,後面的人清一色的一排排站著。

  這些人衣服穿得五花八門,有的穿著破軍裝,有的套著老棉襖,還有的拄著拐杖。

  總而言之,什麼樣都有。

  但是每個人都直直地看著鏡頭,年輕的臉上充滿精氣神。

  「這就是當年的土紅隊?」陳錚有些激動,沒想到石小滿竟然還有這麼寶貴的東西。

  石小滿點點頭,嗯了一聲,然後抬手在照片中間點了一下:「你們知道這個誰不?這個就是張輔導員。」

  陳錚趕緊低頭看去,只見照片中間偏前的位置,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那。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舊軍裝,身板兒挺得溜直,右側袖管兒空空蕩蕩。

  儘管照片已經有些模糊了,可那張方正的臉依然透著一股堅毅。

  陳錚看著照片上的張光榮,這形象跟他自己讀《榮軍日記》時想像出來的張光榮的模樣幾乎完全吻合。

  「旁邊這個就是黃海洋。」石小滿把手又往旁邊挪了一下,「那個時候他一天到晚沒正形,照相還做著鬼臉。」

  韓雷仔細一看,頓時笑了:「還真是,他可真有意思。」

  「當時啊,我們都給他起外號叫黃大破車。」石小滿笑著說,「因為他那張嘴呀,整天嘚嘚沒完,跟破車排氣管子一樣。」

  這時,陳錚認真掃視著照片上的人,好奇地問:「石爺爺,那您在哪呢?」

  石小滿眯起眼睛也找了半天,突然點在了最前排一個瘦得像麻杆的少年身上:「這個跟猴似的,不就是我嗎?」

  韓雷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少年,又看了眼眼前白髮蒼蒼的老人,頓時睜大眼睛:「石爺爺,那時候您可真瘦呀,您要不說,我都認不出您。」

  「啥叫瘦啊?那叫精壯。」石小滿笑著,有些不服氣。

  「嗯,精壯,但也太精了。」韓雷小聲嘀咕。

  石小滿瞥了一眼:「你說啥玩意?」

  「啊,沒說啥。」韓雷忍俊不禁,趕緊擺了擺手。

  任憑這爺倆說說笑笑,陳錚仍舊低頭端詳著眼前的老照片合影。

  這些原本只存在於《榮軍日記》記載和老人口述中的名字,突然擁有了對應的真實樣貌。

  這種感覺,不要太奇妙。

  就好像隔著70多年的歲月,他們真真實實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陳錚的目光慢慢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忽然停住了,目光定在了照片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那站著一個,身材不高,看起來也很年輕,可臉卻和周圍的其他人都不一樣。

  即便老照片已經模糊了,依舊能看出那張臉遭受過極其嚴重的創傷。

  半邊臉上全是傷疤,一側眉毛也幾乎不見了,鼻樑附近也有明顯的變形,整張臉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容貌。

  在周圍那些稚嫩、堅毅、歡笑的面孔中,這張臉特別扎眼,甚至有點嚇人。

  韓雷順著陳正的目光看去,頓時也愣了:「哎呦我的媽呀!這人臉咋成這樣了?」

  石小滿原本臉上還帶著笑意,可聽見這句話,表情瞬間凝固。

  陳正抬頭看了眼石小滿,問道:「石爺爺,這人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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