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全家福
曹順子身上棉襖已經幾乎燒壞了,頭髮也燒焦了一片。
傷勢最嚴重的部位是臉部,左半邊臉從額角到臉頰都被火燎得面目全非。
眉毛自然也燒沒了,皮膚又紅又黑,有些地方起了大片水泡,人已經沒有了意識。
「順子哥順子哥!」石小滿嚇得聲調都變了。
梁守義這時沖了過來,先摸了摸曹順子的脖子,又把耳朵貼到胸口,驚喜道:「還有氣,趕緊送醫院!」
張光榮蹲在旁邊,臉色鐵青,大手一揮:「快!套馬車!快點!」
黃海洋得令,轉身就往拴馬的地方跑。
就在眾人七手八腳要把曹順子抬起來時,石小滿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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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曹順子的右手緊緊攥著,手指頭都被燻黑了。
可是不管別人怎麼掰曹順子的手,就是掰不開。
「他手裡好像有東西。」石小滿說。
梁守義一愣:「啥?」
緊接著,幾個人低頭看向曹順子的手,只見他拳頭縫裡露出一個黑乎乎的紙角。
張光榮皺了皺眉頭,小心翼翼地掰開了他的手指。
最終費了好大勁才終於掰開,發現裡面是一張燒焦了邊角的黑白照片。
照片比手掌要小一圈,已經被曹順子攥得皺皺巴巴。
因為一直攥在手心裡,所以中間那塊並沒燒毀。
張光榮低頭認真一看,發現照片上一共有三個人,一個年輕男人,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女人懷裡抱著四五歲大的孩子。
三個人站在一起,男人有些拘謹,女人微笑著。
小孩依偎在母親懷裡,手裡還拿著一個看不清模樣的小玩具。
那年輕男人,正是還沒傷殘的曹順子。
「這……」黃海洋愣了一下。
張光榮盯著照片半天沒說話,旋即全都明白了。
曹順子從火場裡逃出來後,又不顧一切返回去,就是為了這張全家福。
「行了,都別愣著了,」梁守義急忙喊道,「再耽誤一會兒,人就不行了,快點駕馬車!」
很快,馬車便套好了,幾個人把曹順子抬到了車板上。
梁守義跟著上了車,張光榮也要去。
郭學文拉了他一把,說道:「張輔導員,營地還得有人處理火災,你就別去了,我跟著去吧。」
張光榮皺了皺眉,又看了一眼還在冒煙的地窨子,最後點了點頭:「行吧,如果有啥情況,郭大師你托人往回捎信。」
「嗯。」郭學文點了點頭,也坐上了馬車。
車夫揚起鞭子,馬車一路狂奔,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曹順子躺在車板上,一動不動。
那張燒掉邊角的照片,則被梁守義放在了他衣服口袋裡。
營地這面,火徹底撲滅了,天也快亮了。
那座地窨子被燒塌了一半,鋪蓋衣服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都燒沒了。
張光榮站在一片黑乎乎的廢墟前,臉色很難看。
眾人見張光榮這樣子,誰都不敢往前湊。
石小滿站在人群最後邊,心裡堵得慌。
石小滿始終忘不了曹順子被抬出來時的那張臉,更忘不了曹順子手心裡那張被攥得皺皺巴巴的全家福。
直到次日下午,去醫院的人才送回來信,人救過來了。
當聽見這句話,營地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但是緊接著,送信的人又低聲說了一句:「命是保住了,但毀容了。」
很快,氣氛又一下子凝重了起來。
曹順子的命雖然保住了,但臉上燒傷實在太嚴重。
尤其是左側面,就算經過處理,還是留下了大面積的疤痕,一隻眼睛也被燒瞎了。
原本還算周正的一張臉,徹底變了模樣,幾乎看不出來是誰。
曹順子在醫院裡住了很久很久,等他重新回到拓荒隊的時候,東林這邊已經開始春播了。
拓荒隊裡的人,誰也不敢當著曹順子的面多說什麼,更沒人敢提那場地窨子大火。
從那以後,曹順子就再也沒把那張照片放在地窨子裡過。
他用一塊布仔細包好,天天揣在身上,哪怕下地幹活也從不離身。
……
時光回到2014年。
石小滿講到這裡,便停了下來,屋裡的氣氛很壓抑。
陳正低頭看著那張印著曹順子已經毀容的臉的老照片,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
韓雷也沒了剛才那插科打諢的勁,皺著眉頭問:「石爺爺,那張全家福上的是他媳婦和孩子吧?」
「對。」石小滿點了點頭。
韓雷又問:「那他媳婦和孩子呢?是在老家嗎?」
聽到這個問題,石小滿沉默片刻,伸手端起茶杯,想喝一口,但是沒心情,又放回到了桌上:「都沒了。」
聞聽此言,韓雷頓時愣住了,陳錚也下意識抬起了頭。
石小滿望著那張照片,聲音低沉道:「順子哥參軍以後就成了家,媳婦姓劉,叫啥名字我記不清了。倆人有個孩子,是個小小子,照那張全家福的時候,孩子也就四五歲。」
「那後來呢?」陳錚問。
石小滿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後來,順子哥就上了前線。那年月兵荒馬亂的,百姓到處亂跑。今天小日軍來了往東躲,明天又打起來了往西逃。順子哥的家人也跟著四處逃難。後來,他愛人在逃難的路上死了。」
韓雷下意識地問:「咋死的?病死的嗎?」
石小滿搖了搖頭,惆悵道:「具體咋死的,我也不清楚,順子哥也不願意多說。只知道後來托人打聽到,人已經死了。」
「那孩子呢?也死了?」韓雷問道。
「丟了。」石小滿說,「打仗的時候一亂,幾千幾萬的人到處跑,孩子跟著大人走散了,再想找回來哪有那麼容易?順子哥後來託過不少人打聽。部隊走一個地方,他就問一個地方。內戰打了4年,他問了4年,可還是沒消息。所以啊,那張全家福是他媳婦和孩子留下的唯一照片,也是他唯一的念想。」
聽到這裡,陳錚徹底明白了,為什麼曹順子明明已經逃出了火場,還要奮不顧身沖回去。
對於別人來說,那不過是一張照片而已。
可對於曹順子來說,裡面裝著的,是他回不去的家。
是他死去的妻子,也是那個不知是死是活,不知漂泊何方的孩子。
如果照片燒沒了,那他這輩子可能連妻兒的模樣都只能靠記憶一點點去想。
可是人的記憶隨著年齡增大,又能撐多少年呢?
想到這,陳錚鼻子有點發酸,低頭看了眼照片裡的曹順子。
那張臉確實太可怕了,五官幾乎扭曲。
可是這一刻,陳錚卻沒有剛才第一次看的時候害怕了。
過了片刻,他喃喃道:「為了一張照片,他把命都差點搭進去了……」
石小滿看了陳錚一眼,一聲嘆息:「你們沒經歷過那個年月,可能不太懂。那個時候,天天打仗,槍林彈雨的,沒人能顧得上順子哥的感受。這些痛,他只能壓在心裡。」
陳錚和韓雷對視一眼,他倆的眼眶都微微泛紅。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長滿老年斑的手,接著說道:「順子哥後來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人沒了,找不著了,只要照片還在,家就在他心裡。」
屋內再次陷入安靜。
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樓下還有孩子的追逐打鬧聲。
這些現代生活里再普通不過的場景,在這一刻聽來,卻讓人覺得恍惚。
陳錚再次望向那張70多年前的合影,百感交集。
有人缺胳膊,有人缺腿,有人失去眼睛,還有人毀了容……
石小滿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照片上的曹順子,傷感道:「那時候大家都覺得打完仗了,以後日子總該好起來。可其實戰爭留在人身上的東西,哪有那麼容易過去。」
說完這些話,石小滿久久沒有開口。
陳錚和韓雷都看得出來,石爺爺在壓抑著內心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