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盛世如你所願
對於石小滿的沉默,陳錚和韓雷誰也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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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事情對於他們來說,只是70多年前的一段歷史,可是對於石小滿老人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一段真實經歷。
屋裡靜了一會兒,石小滿低著頭,輕輕摩挲著那張開荒隊合影,眼眶濕潤起來。
陳錚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照片,猶豫片刻道:「石爺爺,這張照片能不能翻拍一份?」
石小滿一愣:「翻拍?」
「對。」陳錚點了點頭,趕緊解釋道,「原件肯定給您留著,我們就是想翻拍一張。我想把照片裡這些人都記下來,省得以後連誰是誰我都不知道。」
石小滿看著陳錚,笑著點了點頭:「行啊,這有啥不行的?你們年輕人願意記住這段歷史,這是好事兒啊。」
韓雷一聽,先是一陣興奮,然後又頹了下來:「可是咱倆都沒有手機呀。」
陳錚一愣:「啊?我記得你有手機呀。」
韓雷嘆了口氣,嘴巴一癟:「上禮拜被沒收了。」
陳錚眉頭微皺,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樓下有一個婚紗影樓,把照片拿下去翻拍一下不就完了嗎?」
韓雷一拍大腿,用力點點頭:「那行啊!」
「對,樓下有個照相館。」石小滿把照片小心翼翼遞給陳錚,又不放心地叮囑道,「輕點啊,這照片歲數可大,別給整壞了。」
「放心吧,石爺爺,高低不能整壞了。」韓雷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
隨後,陳錚和韓雷拿著照片去了小區門口的照相館。
沒用上五分鐘,一張翻拍的照片就製作出來了,外面還壓了一層塑封。
拿著翻拍的照片回到了石小滿家,陳錚又找來了一支筆,按照石小滿所說的,在照片後面寫上了每一排對應的人名。
石小滿戴著老花鏡,拿著照片一個一個地往上指:「這個是張輔導員,剛才說過了。這個是黃海洋,旁邊戴眼鏡的是郭學文。還有這個是孫大炮,這個是趙德山,那個獨眼叫馬長貴。再往後面看,這個是周萬成,那個是梁守義……」
石小滿每說一個名字,陳錚便鄭重地記了下來。
有些人,老人還能一下子認出來,有些人他卻需要想很久才反應過來。
還有一些面孔,石小滿看了老半天,始終記不起來。
畢竟70多年過去了,而且200多號人呢,記憶終究抵不過時間的摧殘。
記得最多的,也最清晰的,當屬一開始的那30個人。
半個小時過去,陳錚終於寫完了人名。
石小滿記不清楚的,或者完全想不起來的,陳錚就用隊員加數字代替。
隨後,陳錚看了一眼時間,才發現回綏城的客車快趕不上了。
「石爺爺,我們得走了。」陳錚有些不舍地站了起來。
石小滿下意識問了句:「這就走啦?還啥時候能來呀?」
「只要有空,我們再來看您。」韓雷笑著說。
「行,隨時歡迎。」石小滿點點頭,拄著拐杖就站了起來。
陳錚見狀,連忙擺手:「石爺爺,您就別送了,您腿腳不方便。再說了,您這麼大歲數送我們,這不太好。」
「有啥好不好的?來了就是客,不送可不是待客之道。」石小滿和藹可親地一笑,「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老了?我年輕的時候一瘸一拐都能開荒,現在下了個樓還能把我難住?不算個啥。」
陳錚和韓雷對視一眼,誰也不勸了,只好一左一右陪著老人下了樓。
三個人出了單元門,來到小區門口,正好一輛計程車開了過來。
韓雷趕緊伸手攔車,計程車停了下來。
陳錚剛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石小滿,還拄著拐杖站在小區門口,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石爺爺,回去吧!有時間回場部看看!」
「一定,上車吧!」石小滿擺了擺手。
陳錚和韓雷也揮了揮手,然後鑽進了計程車,車子緩緩開了出去。
隨後陳錚又回望了一眼,只見石小滿仍舊站在小區門口,佝僂著身子,一隻手拄著拐杖,另一隻手還在不停地揮動。
一直到計程車拐了個彎,陳錚才看不到石小滿的身影。
韓雷靠在后座上,長長出了口氣:「哎,我咋感覺心裡有點堵得慌呢?」
陳錚沒說話,從帆布包里拿出了那張翻拍的拓荒隊合影,照片上的人是那麼年輕。
張光榮身板挺得溜直,黃海洋做著鬼臉,郭學文站在人群里,石小滿瘦得像麻杆,還有那個毀了容的曹順子……
一張張年輕的臉,隔著70多年的光陰,靜靜地望著鏡頭。
這時韓雷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感慨不已:「以前光聽你搗鼓日記里的事,我聽著跟說評書似的。現在見到了石爺爺,再看看這些人,感覺真不一樣。」
陳錚點了點頭,望向了車窗外。
窗外高樓林立,一棟棟玻璃幕牆的大廈在陽光下反著光,寬闊的馬路上車流不息,路邊的商場人來人往。
遠處還有正在建設的高層住宅,一台台塔吊伸向天空,一切都是那麼繁華熱鬧。
陳錚又收回目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車窗外,那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忽然,陳錚想起了張光榮,想起了那些拖著殘缺身體在冰天雪地里墾荒的人。
那時候他們吃不飽飯,住的是地窨子,沒有相應的農具,也沒有相應的衣服。
有的人缺了胳膊,有的人斷了腿,還有的人瞎了眼睛。
可那些人卻硬生生在一片荒無人煙的黑土地上,一鎬一鎬地刨出了沃野良田。
他們當時能想到,幾十年以後日子會變成今天這樣嗎?
良久,陳錚將目光落到了合影里張光榮的身影上,喃喃地說了句:「張輔導員……」
韓雷扭頭看向陳錚,不解地問:「咋的了?」
陳錚沒回應韓雷,仍舊望著照片上的張光榮,片刻後緩緩開口:「這盛世,如你所願。」
韓雷愣住了,順著陳錚的目光看向照片。
剛才他還準備開兩句玩笑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3個多小時後,客車終於回到了綏城。
二人從車站出來,韓雷伸了個懶腰,揉著已經發麻的屁股:「行了,可算回來了,走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我都快餓死了。」
可是陳錚卻站在原地,一動沒動:「雷子,你先別回去,陪我去個地方。」
韓雷不禁一愣:「大哥,又去哪啊?」
「去給張光榮上墳。」陳錚說。
韓雷以為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睛,一臉錯愕:「給張光榮上墳?你知道人家墳在哪嗎?」
陳錚瞥了一眼韓雷:「不知道,但不會問嗎?」
「問誰去啊關鍵。」韓雷說。
陳錚想了想,眼睛一亮:「跟我走就是了。」
說完,背著帆布包,轉身往場部方向走。
韓雷站在那,看著陳錚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真是服你了,你哪來那麼多精力?」
嘴上雖然抱怨著,但他還是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