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思鄉之情
聽到「留場部種地」幾個字,陳錚猛地睜開眼睛。
以前只要父親一說這句話,他肯定會立刻衝過去頂嘴。可這次他只是緊緊攥著拳頭,沒吭聲。
不知道為什麼,從石小滿家回來以後,再聽見種地兩個字,他心裡的感覺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願意跟父親解釋,因為他真的很反感父親高高在上的態度。
「哎呀,行了行了,別拍了,讓鄰居聽著像什麼?」徐桂琴終於忍不住了,趕緊把丈夫往後拉,「孩子剛回來,你讓他消停一會兒行不行?有啥話不能慢慢說呀?」
「慢慢說,慢慢說他聽嗎?」陳松石扭頭瞪著妻子,指了指,「都是你慣的,慈母多敗兒,慣子如殺子。今天撒謊、抽菸、喝酒,你護著,明天指不定幹啥呢!」
「你看著他抽了?」徐桂琴反問,「只要沒抽菸沒喝酒,買就買了唄,可能有別的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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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就信他吧,我懶得跟你說。」陳松石氣得一甩手,轉身回了自己臥室。
砰的一聲,房門也被重重關上了。
徐桂琴站在客廳里,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說這爺倆真是一個比一個倔。
過了一會兒,徐桂琴來到了陳錚臥室門口,敲了敲門:「小錚,開門。」
「小錚開門,媽跟你說兩句話。」徐桂琴又敲了敲。
「來了。」屋內傳來了陳錚的聲音,接著陳錚把門打開了一條縫,「幹啥呀?」
徐桂琴看了兒子一眼,語氣溫和道:「媽想跟你聊聊。」
陳錚猶豫片刻,最終把門打開了,轉身回到了書桌前。
徐桂琴走了進去,順手把門關上,在床邊坐了下來,輕聲問道:「小錚,你實話跟媽說,你今天去哈市幹啥去了?」
「沒幹啥,就是溜達。」陳錚說。
「只是溜達?坐了三個多小時客車跑那麼遠,就為了溜達?」徐桂琴不信。
陳錚沉默片刻,隨口說道:「對,散散心。」
徐桂琴眉頭微蹙,看了兒子好一會,又問道:「那煙和酒呢?為啥又買?給誰買的?」
陳錚有些不耐煩了:「媽,我要說我早說了。但我要告訴你,我肯定沒抽菸,也沒喝酒。我爸不信我,你還不信我嗎?」
徐桂琴還想說點什麼,可是看著兒子那疲憊的樣子,又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行吧,媽信你,你睡一會吧,晚上要是餓了,鍋里有飯。」說完,徐桂琴起身走出了臥室。
門剛關上,陳錚便立刻起身,重新把門反鎖了。
在確認外面沒有人再進來之後,他才來到床邊,把帆布包拉過來。
先拿出了那張翻拍的拓荒隊合影,又從抽屜里找出了《榮軍日記》。
陳錚盤腿坐在床上,把照片鋪在旁邊,重新翻開了日記。
這次他沒像以前那樣順著日記往後看,而是一邊回憶石小滿講過的那些事,一邊對照著日記里的內容。
張光榮摔傷腿,在薛家屯養傷。薛彩鳳送桃木劍,曹順子為了搶救全家福,沖回火場……
這一樁樁、一件件,重新在陳錚腦子裡過了一遍。
可翻著翻著,他漸漸發現了一個問題,石小滿說過的很多事,《榮軍日記》裡面並沒有記載。
比如張光榮在薛家養傷的那些細節,薛彩鳳給他雕刻桃木劍,還有曹順子那張燒焦的全家福。
日記里都是一筆帶過,並沒有石小滿講得那麼詳細。
陳錚懷疑石小滿講的那些,可能都是後來從別的戰友那裡聽來的。
但是呢,陳錚又覺得也正常。
因為日記畢竟是日記,張光榮不可能把每天發生的所有事全都一字不落地寫進去。
更何況,有些東西張光榮也壓根不想寫,比如自己和薛彩鳳那些難堪的細節。
陳錚就這麼一頁一頁地翻著日記,然後時不時地瞥一眼拓荒隊合影上的一張張臉。
漸漸地,日記里的那些名字和照片上的面容一一對上了。
突然,陳錚的手停住了,目光緊盯著其中一頁,那正是石小滿今天講述的那段往事之後的日記內容。
按照時間算,那個時候東林的春播已經基本完成。
在張光榮這一頁的開頭,只寫了一句話:「周萬成妻子的到來,讓所有的拓荒戰士都想家了。」
……
時間軸撥回70多年前的東林。
第一輪春播剛結束,200多號榮軍隊員忙活了這麼長時間,總算把好不容易開出來的地種了下去。
種子埋進黑土裡,誰也不知道最後會長成什麼樣。
可是只要往那片翻開的黑土裡看一眼,大家心裡就充滿了盼頭。
前些日子還荒草齊腰,到處冒黑水的地方,如今已經有了良田井然有序的模樣。
排水溝越挖越長,地窨子雖然還是破破爛爛的,可比剛進東林時強了不少。
見此情景,張光榮難得地舒了口氣。
只要熬到秋收,大概率能收穫一大批糧食,就能填飽肚子。
這天下午,張光榮正蹲在地頭,跟郭學文研究下一步要往哪邊擴地。忽然聽見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周萬成!」喊話的是黃海洋,透著股興奮勁。
張光榮和郭學文同時抬頭,只見不遠處的營地方向,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個女人。
這女人30歲上下,穿著一件藍布衣裳,頭髮被吹得亂糟糟的。
左手領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右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看樣子是趕了很遠的路,一臉的疲憊,鞋幫子上滿是泥。
可是這女人顧不上疲憊,一個勁兒地伸長脖子往營地里張望,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這時,黃海洋跑到了地頭,衝著正在捆草的周萬成喊:「周萬成,別捆了,趕緊回去,你媳婦和孩子來看你了!」
周萬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草繩往地心一扔,轉身就往營地方向跑。
也不知是太興奮了,還是腰裡還有彈片沒取出來,以至於他跑的時候踉踉蹌蹌的,好幾次差點摔倒。
梁守義在後面笑著喊道:「老周,你慢點,腰不要啦?媳婦來了,這把你樂的!」
「滾犢子得了你!」周萬成頭也不回,笑罵了一句。
在周圍幹活的戰士聽見,也全都被逗笑了。
可是笑著笑著,有不少人臉上的笑容又淡了,浮上了一層惆悵。
媳婦、孩子、家人,這對於這些離家多年的戰士來說,太容易勾起心事了。
有的人,已經好幾年沒見過家裡人了。
打仗的時候,是今天打到這,明天打到那,連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更別說回家了。
後來轉業到了榮軍學校,沒過多久又來了東林。
嘴上都說自己是革命軍人,哪都能去,什麼苦都能吃。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呀,誰能不想家呢?
此時,周萬成跑到了那個女人跟前,激動得半天沒說出話來,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那女人看著周萬成,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萬成……」
周萬成眼眶瞬間紅了,哽咽地說道:「美鳳……」
「小志,叫爹!」妻子何美鳳把身邊的小男孩往前拉了拉。
那叫小志的小男孩,像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周萬成,不敢往前走。
此情此景,周萬成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已三年沒見過自己的兒子了,見自己親兒子不敢認自己,心裡像刀剜一般的疼。
何美鳳見兒子不敢認周萬成,再次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小志,他是你爹,快叫爹呀!」
小志這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