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宿命的枷鎖(求銳評,求追讀)
紅裙女子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苦笑道:「前輩說笑了。絮遙哪有什麼故事,不過是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說出來,怕要髒了前輩的耳朵。」
「陸某不憑表象論善惡。」
陸景靠在石階上,語氣平淡:「在我看來,凡事只要事出有因,就談不上污濁。所以姑娘的故事,我想聽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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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遙怔了怔。
滿地妖屍之間,這個年輕前輩竟透出幾分明淨高遠的意味來。
叫她心底莫名一動,生出幾分仰慕。
她猶豫了片刻,終是咬了咬牙,輕嘆一聲:「承蒙前輩看得起。前輩既想聽,那絮遙便說上一說。」
「極好,極好。」
……
絮遙這一生,太短了。
短到從頭講到尾,還不及洞壁上一盞燈籠里的燭火燃盡。
剛懂事起,她便開始幹活。
打柴、餵畜、下地拾菜、紡麻舂穀,一年四季,手腳沒有一天得閒。
熬到及笄那年,她被爹娘草草賣給了官老爺。
她原以為,進了官家的門,日子總能好過一些。
可沒過幾天,官老爺便轉手把她送上了馬王山,做了紅眼馬君的新娘。
進山頭一個月,和她同住的姐妹死了七個。
她怕了。
為了不被人害,她開始學著去害別人。
替馬君挑新娘,替馬君管著洞裡的女人,替馬君……
故事裡的絮遙,與陸景眼前這個懂禮節、識大體的絮遙,幾乎判若兩人。
說到底,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可憐人。
話到最後,絮遙仰起頭,望著洞壁上的燈籠,眼角泛起淚光。
「如果當初有的選,我這會兒,應該在家裡相夫教子吧。」
「若真是那樣,」陸景開口,「你也許活不到今天。」
絮遙一愣:「前輩何出此言?」
陸景抿唇笑了笑:「只因好人向來難久活。這世道,做好人本就不易,想做一個活著的好人,更是難上加難。」
絮遙蹙起了眉,卻沒有反駁。
話雖樸素,可道理便是如此。
她想起了進山頭一個月死去的那七個姐妹。
她們都是好人。
她抬起眼:「那前輩覺得,我是惡人嗎?」
「那得看,法是誰定的。」
「絮遙不懂,前輩何意?」
「先有法,後有罪。誰定的法,誰說了算。」
絮遙眼中波光一閃,帶了幾分促狹:「這麼說,前輩覺得我無罪?」
陸景搖了搖頭,神色認真了幾分。
「不,在我看來,你有罪。」
絮遙看著他,眼裡浮起一絲迷茫:「那前輩覺得,絮遙何罪之有?」
陸景沉默片刻。
「你過去做的那些事,不是因為你惡,是因為你太弱。」
「強者立規矩,弱者守規矩。強者隨心所欲,弱者只能屈膝順從。」
「就說你,何以受人拿捏、任人驅使?根源便是弱。你所厭憎、所痛恨的一切,怨不得旁人,只怪你自己太弱。」
「倘若按你的道理,但凡沾一個殺字,便是有惡人。那這世間,誰又是乾淨的?人殺人是惡人,那人屠戮萬物,算不算惡人?」
「狼捕兔,兔啃草,何嘗不是殺伐?」
「我也弱過。弱到連自己的命都捏在別人手裡。後來我才想通,和這世道空談道理,遠不如握緊刀,把刃磨利。」
「你困鎖在這馬王山中,不是老天不公,是你不夠強。」
他頓了頓,忽然咧嘴一笑:
「我跟你講這些,是因為我夠強。若是換一個弱者來對你說這番話,恐怕你只會當作耳旁風,只當是廢話。」
這番話恰似驚雷,轟然劈在絮遙心上。
她僵立原處,久久失神。
這般道理,她此生頭一回聽聞。
可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半生苦楚,叫她無從辯駁。
原來世間最大的罪,便是弱小。
許久,絮遙才緩過神來,後退半步,斂衽,鄭重地朝陸景拜了下去。
「前輩之言振聾發聵,絮遙茅塞頓開,多謝前輩賜教。」
陸景淡然一笑,從懷中拿出四本功法,遞給了女子,並開口道:「紅眼馬君的財貨,你們盡可取走。於我而言,不過身外之物。」
絮遙深吸一口氣,再度躬身下拜,方才伸手接過功法:「多謝前輩賜法。」
拜完,她起身,徑直朝洞口走去。
洞裡的那群女子,也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默默跟在了絮遙身後。
陸景望著她們的背影,沒有出聲。
但願方才那番話,能讓這群人努力變強,憑自身力量掙斷宿命的枷鎖。
......
一條崎嶇的土道蜿蜒著伸向遠方,兩旁荒草過膝。
王漢三騎著馬,領著一眾手下朝馬王山趕去。
「王哥,我想了一路,還是想不通。」
身後有人騎馬趕了上來,與他並肩而行。
「周公子、程姑娘不來也就罷了,人家是什麼身份?可那個姓陸的算什麼東西,憑什麼不守約定,不跟我們按時一同前往馬王山?」
「莫不是覺得劉師爺好說話,便可以肆無忌憚了?」
說話之人看上去約莫五十來歲,兩道眉毛如龍鬚一般垂下,穿著一身黑色長褂,人瘦得厲害,往馬背上一坐,如同插了根竹竿。
此人名叫徐青,在一眾捕快里,除了王漢三,就數他地位最高。
在石橋縣,徐青也算得上是一號名人。
衙門裡平時很難見到他的人影,不過要找他倒也不難,眾所周知此人不是在勾欄聽曲,就是在去勾欄聽曲的路上。
他這番話一出口,後頭幾名捕快的神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彼此飛快地交換了個眼神,又齊齊低下頭去,誰也沒有吭聲。
王漢三眼皮跳了跳,同樣沒接這個話茬。
周公子和程姑娘倒是想來。
只可惜,這輩子都來不了了。
一陣山風吹過,徐青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王漢三瞥了一眼他衣領上那抹沒擦乾淨的胭脂印,不咸不淡地問道:「你出城前,是不是又去了春湘樓?」
徐青毫無愧色,反倒捻著垂到臉頰邊的長眉,咧嘴笑道:「王哥,你是知道的,我和翠兒那是兩情相悅,這一個時辰見不著,渾身上下都難受得緊。」
這個蠢貨,平日裡胡鬧也就算了,到了這種節骨眼上還在干蠢事,遲早要死在女人身上。
王漢三這般想著的同時,一行人腳程不慢,很快便到了馬王山腳下。
剛轉過最後一道山坳,眾人胯下的馬匹便齊齊打了個響鼻,焦躁地刨起了蹄子,任憑怎麼拉扯韁繩,也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
隨後,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山腳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堆滿了半妖的屍體,層層疊疊,幾乎壘成了一座小山。
有年輕些的捕快臉色一白,捂著嘴乾嘔了兩聲。
王漢三勒住韁繩,目光在屍堆上緩緩掃過。
這些妖屍身上的傷口,大多只有一道,切口平整利落,顯然都是一刀斃命。
血跡尚未乾透,死去的時辰應當不長。
他眸光閃動,抬頭望了一眼半山腰,又想起那個沒有如約出現的人,隱約間,像是猜到了什麼。
就在這時,山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身影正從山上走了下來。
那人腰間挎著一柄長刀,衣衫乾乾淨淨,連個血點子都沒沾。
在青年身側半步之後,跟著一名女子,身段婀娜,面容生得極好。
再往後,還跟著數十頭半妖。
王漢三眼睛微微一眯,目光在那群半妖身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回陸景臉上,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陸兄弟,你這是已經把黃杏村的案子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