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雷劈鬼
無頭快遞員停在門外半尺遠的地方。
胸口那件起球的綠馬甲上,塑料工牌亮起暗紅色的雜光,裡頭傳出皮帶打滑的尖叫。
這傢伙在江城老城區送了快半個月的快遞件,碰上的活人,要麼兩眼發直癱在地上等死,要麼抓著菜刀瘋了一樣往上劈,最後全觸犯條例,被割下腦袋裝進綠帆布袋。
跟它掰扯《幽冥寄遞服務規範》第二章的,這是頭一個。
機械音在肚皮後頭卡頓了五六秒,齒輪來回咬合,強行調出一行底層規則:
「外包裝破損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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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規定,准予開箱驗視。」
快遞員慢慢收回遞出去的骨頭原子筆,斷脖子上的灰白肉芽橫向拉開,露出兩排細碎的骨渣。
「但根據到付件主流程,驗貨前,收件人須結清基礎派送勞務費。」
胸腔里擠出來的聲音變平了:
「基礎費用:壹圓幽冥幣。」
「若收件人無法出具本平台核准貨幣,系統自動判定為惡意戲耍派送人員,即刻終止驗視,轉入強執退單程序。」
說完這話,綠馬甲底下的肩膀往上抬了半寸。
斷脖子處噴出一團黑灰色的煙氣,順著樓道天花板往前爬。
表世界的活人手裡只有陽間紙幣,拿到這裡連張手紙都不如,只要這青年掏不出真冥幣,條例當場就會倒向派件方這邊。
斜對門402室的防盜門後頭。
趴在門板上的男人兩腿直哆嗦,手心全是冷汗。
「完了……那是陰間的錢,活人上哪兒去弄?」
男人回頭沖自己老婆招手:「別看了,快去裡屋把床單撕了,等會兒門被破開,咱倆好歹留個全屍,別落得跟胡大海一樣碎一地……」
女人坐在地上,抹著眼淚:「小陸……小陸手裡不是有大鈔嗎?」
「那大鈔指不定是他自己列印的冥紙!」男人急促地喘著氣,「糊弄鬼也得有模有樣,真當這怪物是傻子呢?」
門外。
陸凡聽完要求,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凡把原本拿在手裡的千元大鈔塞回內袋,左手順勢往兜里一掏,換出一張淺紫色的硬紙鈔。
紙鈔邊緣壓著暗金色的花紋,中間印著一座高聳的閻羅殿偏殿,右上角清清楚楚印著面額:【壹佰圓整】。
陸凡揚起手,將這張百元鈔票拍在滿是膿水的快遞紙箱上。
鈔票挨上硬紙殼,把底下的黑血壓出一圈油光。
「一塊錢是吧?」
陸凡看著那截晃悠的肉芽,說話乾脆利落:
「拿著,一百整鈔。」
「找我九十九塊幽冥幣。」
「你少找我一分錢,我就拒簽,這箱子你休想從我門口挪開半步。」
走廊里靜得出奇。
那張紫色百元大鈔散著陰氣,壓在破紙箱正當中。
無頭快遞員脖子上的黑氣硬生生縮回去了半截,兩隻灰白的手爪懸在半空。
按平台的佣金比例,每送成一單到付件,遊魂級跑腿詭異只能領到三厘佣金,攢一個月都不夠買半塊發霉的陰面饅頭。
整整一百塊正規銀行發行的幽冥幣,把這具身子的骨頭全拆下來賣給黑市骨粉鋪,也湊不出一半的找零數目。
快遞員慌了手腳。
兩隻手收回胸前,在馬甲的兩個側兜里胡亂摸索,摸完上衣摸褲兜,帆布料子被撕扯得刺啦作響。
最後,快遞員伸出右手,攤在陸凡面前。
黑乎乎的手心裡,孤零零躺著三枚生了銅綠的舊銅錢,上面刻著開元通寶四個字,邊角全磨禿了,加起來值不到五毛錢。
「缺……缺少零鈔……」
胸腔里的動靜斷斷續續,字不成句。
收錢,沒法找零,違背《平台銀錢管理辦法》第三條;不收,顧客全額現金支付,強行殺人就會觸發規則反噬。
快遞員兩條腿開始劇烈晃動,膝蓋骨發出密集的咯吱聲,斷脖子處的肉芽亂七八糟地抽搐。
綠馬甲的領口冒出刺鼻的白煙,整具身軀卡在門前,動彈不得。
陸凡往前邁了半步,探出右手,一把抓住快遞員左手裡的紅色電子掃碼槍。
快遞員的手指頭卡死在掃碼槍上,被陸凡順勢一掰,手指頭錯位,掃碼槍落到了陸凡手裡。
觸碰儀器的當口,掌心的眼球跳了一下。
淡藍色的文字在眼前排開:
【物品名稱:黃泉速遞可攜式執收終端】
【等級:普通級場景規則操作載體】
【功能:核銷運單,記錄違約,還能用來發起仲裁】
【漏洞提示:該終端未設置指紋或聲紋鎖,處於當前快件派送流程中,收件人與派件方享有對等的服務交互權限。】
陸凡單手拿著機器,拇指在塑料屏幕上飛快划動。
主界面上只有簡單的簽收與強退兩項,但陸凡視線順著屏幕邊緣往下看,右下角那條灰色邊框裡,縮著一個針尖大小的紅點。
陸凡用手指尖在那個紅點上重重按了下去。
屏幕往下一跳,彈出一張暗紅色表單:
【服務質量實時監督反饋】
【請選擇您的投訴類型:】
陸凡手底下沒停,一口氣勾選了三項:
【1.派送人員服務態度惡劣,強買強賣】
【2.未按規定備足備用金,無法完成找零業務】
【3.派送過程中暴力對待內件,導致快件嚴重破損】
在最後的意見欄里,陸凡只寫了一句話:
「快件破爛,找不開錢,服務極差,建議就地銷毀。」
隨後,陸凡按下了底部的提交鍵。
滴!
尖長的報警聲在樓道里響起。
掃碼槍的顯示屏跳成血紅色,一段毫無起伏的通報音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接收到實名有效投訴!】
【工單號:HQ-404-001】
【經系統底層日誌回溯,上述違規行為全部屬實!】
【責任人:向陽路片區第044號外包派件員】
【處罰裁定如下:】
【扣除當季度全部績效分;】
【永久吊銷寄遞服務資質;】
【即刻執行二級合規電擊懲戒!】
話音剛落。
樓道天花板上的灰白石膏板裂開一條兩尺寬的縫隙。
沒有雲層,也沒有風,一道手臂粗細的黑色閃電憑空鑽了出來,直直劈中無頭快遞員的斷頸。
啪啦!
刺目的黑光把整條樓道照得通亮。
現場只有皮肉被烤透的乾裂聲。
無頭快遞員渾身劇烈發抖,身上的綠馬甲幾秒鐘內化成了黑灰,露出來的灰白皮肉迅速變黑髮焦,裂開無數道冒著黑煙的縫隙。
斷頸處的肉芽被生生削去了一半,殘存的肉塊縮成一團死肉。
「嗷!」
沙啞難聽的嚎叫從肚皮深處擠了出來。
規則之力重重壓下,快遞員的兩根小腿骨應聲折斷。
撲通。
焦黑的身軀跪在陸凡門前的泥水裡。
這東西用兩隻燒焦的手掌撐著水泥地,朝陸凡的鞋尖俯下身,將斷頸一下接一下地撞向地面。
咚!咚!咚!
每撞一下,斷頸處的焦皮就脫落一層。
肚皮里的聲音染上了哭腔,斷斷續續地求告:
「撤……撤訴」
「貴客……求求你撤訴……再被電一次……就散架了」
規則閃電在上方盤旋,第二道微弱的黑光已經在天花板縫隙里慢慢匯聚。
只要陸凡在掃碼槍上確認繼續執行懲戒,這東西當場就會化成一地飛灰。
陸凡低頭看著腳邊的黑炭,沒點撤訴,也沒點確認。
陸凡伸出腳尖,踢了踢對方燒焦的肋骨:
「滾。」
黑電在天花板上懸停住了,沒有落下。
快遞員身上的焦皮落了一地,連滾帶爬的往後縮,胸前掉出一塊燒得變了形的鐵牌子,落在泥水裡鐺啷一響。
這無頭怪連箱子和銅錢都不要了,手腳並用,貼著濕漉漉的水泥地面,瘋了一樣朝走廊盡頭爬去。
灰霧翻滾著散開一條道。
無頭怪一頭撞在404室那扇釘著兩道硃砂布條的大門上,門開了一條縫,將這團焦爛的血肉吸了進去,隨即砰的一聲重新合攏。
走廊里靜了下來。
地上的黑色閃電殘痕慢慢淡去。
陸凡彎下腰,撿起腳邊那塊燒黑的鐵牌。
手指挨上鐵皮。
【物品名稱:速遞員工牌(破損)】
【品質:普通級消耗品】
【功能:佩戴後,可在同類型物流規則覆蓋區域內,獲得臨時實習派件員身份偽裝,降低遊魂級詭異的主動仇恨。】
【剩餘使用次數:1/1】
陸凡把牌子收進衣兜,順手把快遞箱上那張一百元幽冥收起,重新揣好。
地上的破紙箱已經裂開了大半,那半截乾癟的嬰兒手掌在空氣里迅速風化,變成了一小堆灰白色粉末。
樓道里的灰霧沒退,反而比剛才更濃了。
對門飄來濃烈的福馬林味,嗆得鼻腔發疼。
嘎吱
刺耳的木軸摩擦聲在走廊里響了起來。
對門404室那扇釘著兩道硃砂布條的鐵門,自己向後退開了半尺。
門縫後頭,黑壓壓的一片。
一隻慘白腫脹的手臂從門縫裡探了出來,五根手指按在門框的硃砂線上,將那根生鏽的鐵釘一點點拔了出來。
門後頭,傳出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亂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