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叔叔好像沒那麼可怕
宋遲墨的手就這樣懸在半空。
空氣凝固了好幾秒。
按他一貫的性子，這會兒該是直接推開。
可他沒動。
懸著的那隻手落下來，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
「沒事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也比平時緩，「你在做夢。」
喬汐埋在他懷裡又抖了兩下，呼吸才慢慢從又急又淺，一點一點穩下來。
意識回籠是一寸一寸的。
先是手指鬆了松，隨後是肩膀，最後整張臉從他身上抬起來，濕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對上他的臉。
下一秒，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手，整個人往後一縮，縮到床頭的角落裡，被角攥在胸口。
「對、對不起……」她聲音還有點啞，低著頭不敢看他，「我不是故意的……」
宋遲墨站在床邊，垂眼看她。
縮成那麼一小團，頭髮亂著，臉也白著，抓著被子的手指還在輕輕發顫，連道歉都不敢抬頭看他。
他忽然有點想問一句——我看起來很可怕嗎？
這話在嘴邊繞了一圈，到底沒問出來。
他張了張嘴，試著放緩聲音：「沒事，做噩夢了？」
喬汐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料到他會主動開口，抬起眼，飛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去，點了點頭。
「我夢見……」她咽了一口，聲音很輕，「夢見爸爸從我眼前掉下樓，我伸手去拉他，沒拉住，我自己也掉下去了。」
她停了停，喉嚨動了動。
「我一直喊救命，可沒有一個人拉我。就一直往下墜，往下墜，好像沒有底一樣……」
宋遲墨的眸光沉了下去。
往下墜的滋味，他比誰都清楚。
那種恐懼，絕望，窒息的感覺，過去多少年，他都不願再想起。
可他臉上的那點變化，落在喬汐眼裡，卻被讀成了不耐煩。
她立刻往被子裡縮了縮，急急地補了一句：「對不起，吵到你了，宋叔叔。我以後……我會努力不做噩夢的。」
宋遲墨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沒關係。」他的語氣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緩和，「我會替你爸好好照顧你。你之後的一切，都不用擔心。」
喬汐抿著嘴唇，還是怯生生的，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隨時會翻臉的人。
宋遲墨跟她對視了一瞬，便移開了目光。
「這房子是宋家老宅，平時只有李姐在這裡打掃看家，我不住這兒。你安心住著，有什麼需要就跟李姐說。」
喬汐這才鬆了一點，肩膀也塌下來，輕輕點了下頭：「謝謝宋叔叔。」
宋遲墨應了一聲，一時也不知道還該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她的額頭，那層冷汗還沒幹，衣服也又一次貼上了身體。
他快速移開目光。
「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我叫李姐給你放熱水。」
說完，便轉身，大步走出了門。
門一關，喬汐整個人都軟下來，靠進床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看起來那麼凶的一個人，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不由地轉起來。
宋遲墨年紀不大，跟爸爸差了十多歲，怎麼就成摯交了？
爸爸從前也從沒在她面前提過這個名字。
正想著，房門忽然被粗暴地推開了。
李姐站在門口，冷著一張臉，手裡拎著條毛巾，語氣不陰不陽：「大小姐，洗個澡還要人伺候？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
喬汐一驚，連忙坐直：「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擾您的，我這就自己去洗。」
李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毛巾往門邊的柜子上一撂，轉身走了出去。
喬汐虛弱地走下床，抖著手指拿起毛巾，不敢吭聲，顫顫巍巍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她蹲在牆角，攥著毛巾，眼淚混著熱水往下淌，一聲都不敢哭出來。
三天後，餐廳。
「跑了？」宋遲墨握著手機的手一頓，眉頭緊緊蹙起，「……知道了。」
他倏地站起身，對著還在吃飯的宋焰扔下一句「我先走了，你慢慢吃。」，就大步走了出去。
宋焰嚇了一跳：「發生什麼事了？誰跑了啊？小叔？」
「朋友。」宋遲墨邊走邊答，沒有回頭。
宋焰一愣？
朋友？他小叔有幾個朋友他還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會跑？
該不會是……
他扔下筷子就往外追：「小叔，你是不是偷偷談戀愛了？快帶我去看看，我保證不告訴……」
宋遲墨腳步一頓，回頭，涼涼地掃了過去。
宋焰腳下一滯，整個人被釘在原地，不敢再多言。
只能看著宋遲墨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嘀咕道：「小叔不對勁——很不對勁。」
宋家老宅。
「陳先生，這孩子真不好帶，又挑食又懶惰，還和我犟嘴，這肯定是耍小性子呢！」
宋遲墨走進去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句。
那個孩子，敢犟嘴？敢耍小性子？
「李姐。」他目光帶著審視地看過去，「我要聽實話。」
李姐嚇了一跳。
她沒想到宋遲墨會來，明明宋遲墨看起來很不待見那個孩子，這幾天也沒來過問過，怎麼會……
「我……我給她做的飯她不吃，我就凶了她兩句。」
「只是凶了兩句？」宋遲墨雙眼微眯。
李姐嚇得不敢抬頭：「我……我就嚇唬了她一下，我說她不吃，我就讓……讓您把她趕出去。」
「李姐，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一旁，陳宇率先聽不下去，「宋先生是讓您好好照顧她的！」
「我……我就隨口一說而已嘛。」李姐忍不住嘟囔道，「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孩子，我哪知道她那麼嬌氣。」
宋遲墨眼底風暴湧起。
「收拾東西，滾出去。」
李姐面色一變，還想再說什麼，卻直接被陳宇請了出去。
宋遲墨眉頭緊蹙地望向窗外。
漆黑的夜色夾雜著夜風，帶來陣陣寒意。
似乎，又要下雨了。
她若不是走投無路，當初，不會來找素素未謀面的自己。
現在，她能去哪？
忽然，他眸光一聚，大步朝外走了出去。
剛剛折返回來的陳宇不由喊道：「宋先生，您去哪？」
「青城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