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以後和我住
青城的雨，一到晚上就下個不停。
喬汐走進醫院走廊時，衣服是濕的，腳步是虛的。
她低著頭，一隻手攥著口袋裡的錢，指腹一遍遍捻著那幾張薄薄的紙幣，心裡翻來覆去算著同一筆帳。
張媽還欠多少，自己還剩多少，夠不夠撐過這幾天。
這幾天，她連宋遲墨的面都沒見著，醫藥費的事，一個字都沒機會提。
可當她推開病房門，目光落到床頭卡上那行冷硬的筆跡時，整個人釘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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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遲墨。
三個字，把剩下的費用填得乾乾淨淨。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喉嚨發緊，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張媽靠在床頭，氣色比走時好了太多。
見她進來，眼睛一下就亮了：「小姐！」
「張媽。」她走過去，聲音發緊，「您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醫生說再養一陣就能出院。」張媽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眼下那圈青黑上停了停，「小姐，你在津粥……過得好不好？」
「好。」喬汐彎起眼睛，笑得像模像樣，「吃得飽，住得暖，宋叔叔他……對我很好。」
張媽沒接話。
只靜靜地看著她。
三秒。五秒。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心疼一層層浮上來，壓都壓不住。
「小姐，」張媽的聲音忽然啞了，「我照顧了你十八年。你撒沒撒謊，我一眼就看得出。」
喬汐臉上那點勉強的笑，一寸一寸碎掉了。
嘴角還勉強掛著，眼圈卻先紅了。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嘴唇抖了兩下，眼淚先掉了下來。
然後，十八歲這一年攢下的所有委屈，在這一刻徹底決了堤。
她撲進張媽懷裡，臉埋進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里，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地聳。
「那個保姆……她每天都罵我是個野孩子，說如果不是我，她就可以做全天下最清閒的工作。她愛吃肉，每頓都做肉食，我生病沒胃口，她就收走說愛吃不吃。今天，她做了紅燒肉，紅彤彤的，我一看見，就想起爸爸……我忍不住吐了，肚子裡沒東西，吐得發苦，可她卻罵我不聽話，說我裝清高……我稍微辯解一句，她就說我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說讓宋叔叔把我趕出去……」
話越說越碎，越說越急，最後全變成抽泣，一句完整的都拼不出來。
張媽摟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眼眶通紅，喉頭哽得說不出一個字。
懷裡的這個孩子啊，一周前還是喬家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明媚得像四月的天。
如今，卻被這世道磋磨成了一把隨時會碎的骨頭。
宋遲墨趕到時，喬汐已經哭睡著了。
小小一個人蜷在病床邊的椅子裡，臉上掛著沒幹的淚痕，眉頭擰成一個結，連夢裡都不得安生。
張媽一見他，慌忙要起身：「宋先生……」
宋遲墨抬手止住她，目光落在那團蜷縮的身影上，聲音壓得很低：「她怎麼了？」
張媽紅著眼，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紅燒肉那段，聲音抖得幾乎接不下去，最後哽咽道：「宋先生，小姐給您添麻煩了……她不是故意跑的。老爺走前囑咐過她，天塌了就找您。她被趕出來，又被追債的逼著，實在沒法子才打給您……等我出了院，就把她帶走，絕不拖累您。您……您就原諒她這一回吧。」
宋遲墨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下頜線卻一點點繃緊了。
他轉頭看向那張睡夢裡依舊蹙著眉的蒼白小臉。
「不是她的錯。」他的聲音沉而穩，「是我的疏忽。往後，我會親自照顧她。你安心養病就好。」
張媽怔了一下，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宋先生……謝謝您，我就知道，喬先生託孤的人不會錯。」
宋遲墨俯下身，將椅子上的人輕輕抱起。
懷裡的人似乎比三天前更輕了，輕得他手臂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他垂下眼，看了她一會兒，深深地嘆了口氣，抱著她走了出去。
似乎是感覺到什麼，她在他懷裡動了動，像只警覺的幼獸，卻因為太過疲憊，連眼睛都沒睜開，只無意識地往他胸口靠了靠，又沉沉睡去。
宋遲墨的腳步，僵了一瞬。
隨後，他收緊手臂，大步朝車子走去。
喬汐醒來時，車已經在公路上，不知道行駛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地轉頭，視線里是男人冷硬的下頜線。
宋遲墨？
「對、對不起……」她一個激靈坐直，下意識往車門邊縮，後背幾乎貼上冰冷的車窗，「我又、又給您添麻煩了……」
「知道錯哪兒了？」宋遲墨目視前方，沒有看她。
她抿了抿嘴唇，低著頭：「我不該擅自跑出來，又讓宋叔叔……來跑一趟。」
宋遲墨表情冷峻：「不對。」
喬汐面色一僵，眉頭緊緊蹙起。
她越想，心裡越委屈。
難道，是說她不該和李姐頂嘴嗎？
她不想認，可想到宋遲墨替張媽交的醫藥費，那筆錢壓在心口，沉得她抬不起頭。
「我是和李姐頂了嘴，可我只是想要口粥……我……」
「夠了。」宋遲墨忍不住握緊方向盤。
喬汐嚇了一跳，肩膀一縮：「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要了，宋叔叔，以後李姐做什麼，我就吃什麼。」
宋遲墨心裡一悶，一腳剎車，把車子直接停在路邊。
這一下，喬汐更怕了。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車窗外。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幾盞路燈照著腳下的路，光暈被夜色吞掉大半，照不清遠方。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趕出去的那一夜，也是這樣黑，這樣看不見前路。
「宋叔叔，我會聽話的，求你不要把我扔在這裡，我害怕……」
宋遲墨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她。
大大的眼睛裡全是驚恐，還銜著晶瑩的淚水，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決堤。
他心裡從未如此翻江倒海過，到底沒忍住，重重嘆了口氣：「錯！你錯在有問題時沒有及時找我。我說了我會好好照顧你，你聽我的話了嗎？」
這一下，輪到喬汐懵了。
她的淚慢慢在眼裡蒸發，只剩一雙晶瑩剔透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宋遲墨。
這個人冷漠、寡言、深不可測。
似乎，還挺怕麻煩。
可偏偏他每次說的話、做的事，都很暖，很讓她心安。
「李姐已經被我辭退了，你以後去和我住。」
喬汐不由鬆了口氣。
可反應過來時，眼睛瞪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