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會丟下你
他不怕刀傷劇痛，偏偏受不住這一陣發癢的觸感，這是他第一次知曉自己還有這般軟肋。
何況他心知，她是有夫之人，這般光景，實在逾矩。
「別廢話，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只是還你人情。」顏蘿含糊著發音，舌頭已經徹底麻痹了。
血順著嘴角滑下來，滴在他衣襟上。
她又俯下去。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創口流出的血液，慢慢由烏暗轉為鮮紅。
她一次次吐掉毒血，嘴唇與舌頭麻木發燙，像含著一團烈火。
孟伯牙的手，自始至終沒有鬆開。
顏蘿抬起眼，撞進他沉靜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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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
夕陽穿過枝葉，碎金般落在他身上，掃過結實的胸膛、輪廓分明的鎖骨，一路落到滾動的喉結。
二人同時偏過頭，避開對視，空氣中漫開一絲難言的侷促。
「喂，可以鬆開我的手了吧。」
吐出一口氣，顏蘿這才後知後覺，這人的手還牢牢扣著自己的手腕。
她猛地抽回手，孟伯牙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悅。
旁人但凡靠近分毫，他只覺厭煩，方才攥住她本是想推拒，到頭來反倒像是被她嫌棄了。
素翎抬眼打量孟伯牙，見他又惱又窘迫，心緒翻湧，滿心訝異。
它跟著主人多年，軍營之中人人皆有喜怒，唯獨孟伯牙永遠像一塊寒冰，素來只有漠然或是震怒，這般鮮活的情緒，它還是頭一回在他臉上看見。
顏蘿起身，拿袖口草草擦乾淨唇角殘留的血漬：
「他叫你素翎，小翎，去找些水來，他現在急需要水。」
確認主人性命無礙，素翎點了點頭，轉身跑去找水源。
顏蘿並不知道這一幕在孟伯牙眼裡有多神奇。
「素翎不僅不攻擊她，居然聽她的話？」
素翎自小由他親手養大，除了他，從不聽任何人號令，方才竟乖乖依從顏蘿。
回想昨晚她吸引了一大堆的動物，看來她身上確實有重大秘密。
「你說什麼？」
顏蘿正在『舔包』，沒聽清他說什麼。
她挨個翻著每一具屍首。
「這袖箭暗器做工精巧，稍加改制，便能提升威力，危急時刻用得上。」
她將屍首腕間的袖箭機括拆下，裝在自己身上。
「這匕首質地也不錯，算得上上等。」
「這塊羊脂白玉雕了雙鯉，刻法細膩，拿去典當能換不少銀錢。」
「還有這枚金戒指！不知道能當多少。」
孟伯牙靜靜看著她在屍堆里翻檢得有條不紊，三觀一再震動。
這女子到底是膽識過人，還是生性不拘俗禮？尋常人避之不及的死人遺物，她卻撿得坦然。
「你脫他們鞋襪做什麼？」
孟伯牙下意識伸手想要阻攔，只覺此舉未免污穢，話音剛落，就見顏蘿從鞋窠里倒出一張銀票。
「一百兩！」
顏蘿眼睛一亮！
渾身上下就三兩銀子外加十二個銅錢，正愁沒地方弄錢呢，就來了一百兩！
其餘屍首身上銀票不多，零零散散搜出一堆碎銀，攏在一起將近四十兩。
她又在一人腰帶的暗縫裡，摳出兩粒沉甸甸的金豆子，興高采烈的盡數收進錢袋。
「你往日常做這種事？死人身上取財，世人都說不吉利。」
孟伯牙不得不嘆服，她撈銀錢的本事，實在厲害。
「我們窮人只怕囊中羞澀，哪裡顧得上吉利與否，你這般生來富貴的人，自然是不懂的。」
收好所有財物，一陣眩暈忽然襲上她的腦袋。
方才一番纏鬥耗光體力，再加上替他吮吸毒血，她自己也沾染上少許毒素。
「你體內餘毒還沒清乾淨，得儘快回城抓藥。」
孟伯牙微微頷首，試著撐起身子。
就在這時，素翎疾奔而歸！
【快跑！那面來了一大群人！】
不等顏蘿細問，素翎連忙補充，它感覺顏蘿是挺得懂的：
【那些人全都帶著兵器，腳步沉穩，看起來和方才這些細作是一夥的！】
顏蘿暗自頭疼，這大瀾邊關怕不是個篩子？大寧細作竟一批接著一批源源不斷。
「素翎示警，追兵來了，你先走。」孟伯牙比誰都明白素翎的信號，率先開口。
他清楚自己重傷纏身，根本無力脫身。
「你？」
見顏蘿微微躬身，孟伯牙滿眼疑惑。
「別廢話，上來，我不會放棄你的。」
顏蘿看懂他的顧慮，伸手拽住他的手臂，乾脆利落地將人背了起來，想著剛剛鳥兒指得方向，朝著陽城疾馳而去。
素翎心中一喜，它方才還想求顏蘿護住主人，沒想到她毫不猶豫便出手相助。
孟伯牙伏在她背上，她每奔跑一步，他身上的傷口便扯著劇痛，溫熱的血一點點浸透她的衣衫。
可奇異的是，心底浮起一股久違的安穩。
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危難之時，不被捨棄是什麼滋味。
就連他生父，都巴不得他早早殞命。
這個女人，願意為他吸出毒血，追兵將至，也沒有丟下他獨自逃生。
若是她沒有夫君……
毒素殘留加上失血過多，他唇色愈發慘白，意識一點點渙散。
陽城門口。
「下官陽城知府匡耀祖，參見狄將軍，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知府匡耀祖帶著一眾捕快，對著馬上少年躬身行禮。
馬背上的『狄麒』笑著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城門口百姓望見他，紛紛暗自讚嘆。
俊美！
不是孟伯牙的那種直觀的驚艷，是一種帶有陽光照射一般的好看，讓人很舒服。
他剛滿十八歲，沒有半點老將的陰沉城府。
高馬尾用紅纓束得利落，額前碎發被風一吹就亂，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半點不凶。
狄麒說明情況，來此地是尋找孟伯牙將軍返京的，匡耀祖滿臉驚色，他並不知道孟將軍來到陽城。
只得點頭，然後派出衙門所有人在城裡尋找。
他深知能讓狄將軍親自來接，事情肯定沒有那麼簡單，必須馬上找到人。
他沒猜錯，狄麒垂眸，想著皇宮大殿裡的事有些頭疼。
全京的人都知道，孟伯牙不近女色。
董妃娘娘卻請皇帝賜婚，將護國侯『顏闊』的二千金許配給他。
那女子自幼在鄉野長大，如此千金，配得上孟伯牙嗎？
皇帝雖沒徹底應下，但也有此意，知道別人帶不回孟伯牙，就找來了他這個孟伯牙最好的兄弟。
「哎，就算是我也不可能讓他鐵樹開花啊…愁人…」
隨著匡耀祖他們進城，狄麒嘆息著，只希望能把人帶回去就算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