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求你救我!
孫虎手指頭捻著那層薄薄的塑膠袋,皮笑肉不笑地往前壓了兩步,鞋底在碎碗片上碾出咯吱咯吱的響動。
「沈大人,這天下奇珍異寶多得很,可老子在內庫當差的表舅都沒見過這等料子,瞧著比蟬翼還薄,摸著比油脂還滑,上頭這些彎彎曲曲的字,更不像是咱們大夏的官話。」
孫虎將塑膠袋扯了扯,居然極有韌勁,扯得變了形也沒裂開,他眼裡的貪念混著疑心,越發濃重。
「沈家抄家的時候,陛下嚴令掘地三尺,連府里地磚都掀了三層,敢情沈大人藏了私,還有這等通番的寶貝貼身帶著?」
通番叛國,在大夏是誅九族的重罪。
沈從簡把團團拉在背後,膝蓋挨在滿是污泥的破磚地上,後背繃得筆直。
「官爺明鑑,家父生前位列國師,常有山野方士與海外僧道登門論道,贈些稀奇古怪的器物也是常事,這不過是家父遺留的一件殘蛻皮囊,內無一物,並非什麼通番重寶。」
沈從簡嗓音啞得厲害,話里留著三分退路,不說是寶,只往故去的國師身上推。
大夏敬畏神鬼,老國師的名頭在民間極重,便是官差聽了,心頭也得掂量兩分。
孫虎嗤笑一聲,蹲下身子,把那塑膠袋湊到篝火旁,火苗舌頭剛舔著袋角,那薄膜刺啦一聲蜷縮起來,化成一小團焦黑的硬疙瘩,冒出一股極難聞的焦臭刺鼻味。
聚在四周的幾個衙役嗆得連連後退,捂著口鼻直擺手。
「頭兒,這味兒邪門得很,怕真是什麼妖道煉出來的怪皮!」
「遇火不焦成灰,反倒縮成黑膠,怪,當真怪!」
孫虎給那股怪味沖得連咳兩聲,反手將沒燒完的半截袋子塞進自己懷裡,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是不是妖物,老子自會查驗。」
他站起身,目光從沈從簡臉上刮過去,最後定在縮在地上的沈團團身上,眼神陰鷙得像是要刮下一層肉。
「沈大人拿死人當擋箭牌,老子暫且不跟你掰扯,但這小丫頭片子故意撞翻老子辛辛苦苦熬的驅寒湯,這筆帳,總得算算。」
孫虎反手抽出身側的牛皮水火棍,在手裡顛了顛。
剛才那碗湯里下了足量的斷腸草,整整花了五兩銀子從黑市買來的,如今全灑在地縫裡,連個響動都沒聽著,他胸口這團邪火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流放路上,抗拒官差,糟踐口糧,按律該抽二十皮鞭。」
孫虎把皮鞭在半空虛抽了一下,發出尖銳的脆響,破廟裡的穿堂風颳得篝火一陣亂晃。
「大人!她才五歲啊!」
宋玉菱撲跪出來,臉色雖然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死白,身子骨卻依然弱得發抖,伸手要去擋那皮鞭。
沈硯拖著斷腿往前蹭,咬著牙死死抓住孫虎的靴子。
「官爺要罰,沈某替妹受過!要打打我!」
「給老子滾開!」
孫虎一腳踹在沈硯的斷腿傷處,沈硯悶哼一聲,整個人疼得蜷成一團,冷汗順著下巴淌下來,愣是沒叫出聲。
沈團團在後頭看得清楚,兩隻小手把花襖前襟揪得死緊。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隔著破花襖,龜殼正一陣陣發燙,老玄龜的聲音懶洋洋又帶著幾分壞水,直接鑽進她的耳朵眼。
「丫頭,這姓孫的印堂發烏,兩頰生青,頭頂那股黑煞氣都快垂到肩膀頭了,他活不過今晚子時。」
團團小眉頭擰成一團,小嘴張了張。
「他要死啦?」
「何止是要死,死相難看得很呢。」老玄龜哼了一聲,「他褲腳上沾的斷腸草湯,滲進靴筒子貼著肉了,偏生他腳後跟今早被石頭磨破了皮,毒性順著血脈走,這會兒已經竄到了膝蓋彎。」
團團順著往下看,孫虎剛才被熱湯潑到的右腿褲管濕了一大片,他自己毫無察覺,正準備揚鞭打人。
「你別打我哥哥!」
團團從小花襖里鑽出來,兩隻小胖手往腰上一叉,小胸脯挺得老高,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嗓子。
「你打了我哥哥,神仙就不救你啦!」
孫虎手裡的皮鞭頓在半空,氣極反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剛到自己大腿根的小崽子。
「救我?老子吃皇糧拿佩刀,用得著哪個神仙救?」
「你右腿膝蓋彎,是不是又麻又冷,像有小蟲子往骨頭縫裡鑽?」
團團眨巴著大眼睛,圓滾滾的臉上一派正經,小手指直戳戳點著孫虎的右腿靴子。
孫虎臉上的獰笑陡然僵住。
他剛才就覺得右腳腕有點發癢,以為是凍瘡犯了,沒往心裡去,經這小丫頭一提,他暗暗運勁往右腿上踩,膝蓋窩竟然真泛起一股鑽心的陰寒,像是有冰水順著經脈往上竄。
「你……你怎麼知道?」
孫虎握著皮鞭的指節有些泛白,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祖父託夢告訴我噠。」
團團昂著小下巴,學著祖父生前摸鬍子的架勢,可惜下巴光溜溜的,只能抓了抓棉襖領子。
「祖父說,有人拿了黑心錢,買了斷腸草,想藥死咱們全家,結果老天爺不開眼,讓他自個兒踩進了閻王殿。」
這話一出,破廟裡靜得只剩下乾柴爆裂的噼啪聲。
圍在周圍看熱鬧的四五個衙役面面相覷,臉上的嬉笑全收斂了。
斷腸草這三個字,只有孫虎和買藥的親信知曉,沈家這群被押解的犯人,怎麼可能叫得出名字?
沈從簡坐在草堆上,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手指虛搭在袖口,心跳得極沉,卻咬緊牙關半個字都沒阻攔。
他知道父親傳給女兒的本事,團團開口,必有由頭。
「放你娘的屁!」
孫虎惱羞成怒,額角青筋暴跳,右腿那股麻木感卻在團團說完後急速蔓延,已經竄到了大腿根。
他自己買的毒藥,怎會不認得斷腸草的藥性?
入血即僵,見血封喉!
孫虎身子晃了晃,撲通一聲扶住了破廟的大紅漆木柱子,手裡的皮鞭啪嗒掉在地上。
「頭兒!你怎麼了?」
旁邊兩個衙役趕緊上來扶他,一摸孫虎的右腿,入手一片冰涼,硬得跟凍透的死豬肉無異。
「頭兒,你的腿……硬了!」
孫虎咽了口唾沫,喉嚨管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冷汗嘩嘩地往下砸。
他買藥的時候,黑市掌柜千叮嚀萬囑咐,斷腸草粉末千萬不能沾上破了皮的傷口,否則神仙難救。
今早出門時,他右腳後跟確實磨起了一個血泡,路上嫌疼,順手給挑破了!
孫虎盯著團團,那雙原本兇殘的眼裡終於浮現出入骨的驚恐。
這丫頭神了。
她不僅知道湯里有斷腸草,連他傷口沾毒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沈姑娘……」
孫虎嘴唇青紫,扶著柱子緩緩往下滑,半跪在地上,方才的張狂跋扈蕩然無存。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