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必橫死


  「不是尋常劫道的毛賊,是黑風寨的大當家,帶著五十多個騎馬的悍匪,全副皮甲弓弩,把一線天的去路全截斷了!」

  孫虎臉色劇變,手裡的干餅啪嗒掉在雪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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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風寨?他們平時只劫官銀餉道,咱們押解的是犯官流犯,油水最薄,他們截咱們幹什麼?」

  探路差役咽了口帶血的唾沫,哆哆嗦嗦從懷裡摸出一支帶血的鵰翎箭矢,遞到孫虎面前。

  箭尾上,綁著一塊黑底繡紅絲的布條。

  「頭兒,土匪在隘口立了斬馬樁,留了話……他們點名道姓,要沈家所有男丁的人頭,拿回去掛在寨門上祭旗!」

  孫虎盯著那枚箭矢,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大夏軍制里,只有禁軍和京畿防營才會用這種三棱破甲箭。

  這哪裡是什麼山匪?

  這分明是京城裡有人等不及流放折磨,生怕沈家在路上借屍還魂,直接花重金買通了這伙亡命徒,要在此地滅口!

  孫虎僵硬地轉過身,隔著風雪,視線撞上了岩洞下正緩緩站起身的沈從簡。

  沈從簡面容冷肅,將宋玉菱和團團擋在身後,藏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搭在推車的硬木槓上。

  隊伍前頭,十幾個差役已經亂作一團,有人拔出佩刀,有人已經嚇得雙腿打顫,直往後縮。

  五十多個帶甲持弩的騎匪,對上他們這十幾個只配了生鏽腰刀的疲憊差役,根本就是一場屠殺。

  「頭兒……咱們怎麼辦?把沈家人交出去,保命要緊啊!」

  有差役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孫虎額角青筋暴跳,右腳踝處的刺痛再次翻湧起來。

  交出去?

  他若敢動這個心思,昨夜那根斷梁的下場,怕是下一瞬就會落在他自個兒腦門上!

  孫虎握著木拐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咬了咬後槽牙,硬是拖著瘸腿朝沈家的方向挪了兩步。

  他沒敢看沈從簡,反而目光發顫地落在那從宋玉菱懷裡鑽出來的小腦袋上。

  團團懷裡抱著黑黝黝的烏龜殼,兩隻小手正不緊不慢地摸著殼面上的深淺紋路。

  就在差役們拔刀對峙、空氣凝固得落針可聞的當口。

  山道盡頭的雪線後方,猛地響起了一聲悽厲尖銳的破空聲!

  「咻——」

  一枝烏黑的破甲鐵箭穿透風雪,帶著刺耳的呼嘯,直奔推車上沈硯的面門暴射而來!

  沈硯根本來不及躲閃,下意識抬起手臂去擋。

  坐在地上的團團眸光微沉,小手在胸前龜殼上狠狠一拍。

  「叮!」

  一道極淡的青光在雪地上一閃即逝。

  那枝裹挾著千斤力道、足以洞穿重甲的破甲箭,在離沈硯鼻尖三寸的虛空處,像是狠狠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生鐵重牆,鐵箭竟當空折成了兩段,啪嗒一聲脆響,頹然墜落在積雪之中。

  山岩避風處一片死寂。

  沈硯的衣領被箭風激得一陣翻卷,整個人定在原地,甚至能看清斷箭處冒出的一縷白煙。

  孫虎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腿肚子一軟,手裡的枯木拐杖噹啷倒地。

  團團慢吞吞地從母親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花襖下擺的雪渣子,把溫熱的龜殼重新揣回懷裡。

  小傢伙邁著小短腿走到推車前頭,昂起圓乎乎的小下巴,目光越過瑟瑟發抖的差役,直直看向前頭那片殺機瀰漫的幽暗峽谷。

  風雪呼嘯著捲起她的亂發,那雙黑石般的眸子裡,倒映出前方山樑上緩緩壓下來的黑壓壓騎影。

  團團伸出肉乎乎的小食指,指著峽谷正上方一處倒懸的萬斤危岩,奶聲奶氣的聲音在死寂的風雪中清晰地盪開:

  「孫差爺,讓你的人往後退三步,把刀收起來。」

  「那石頭底下壓著火呢,誰上前一步,誰就得被燒成焦炭。」

  孫虎猛地吸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回話,前頭狹窄的山口處,已然傳來了戰馬沉悶如雷的踏雪咆哮聲。

  孫虎兩隻腳像被釘在雪地里,聽見團團這聲脆生生的言語,脖頸子上的皮肉猛地抽搐兩下。

  他昨夜親眼瞧見碗口粗的房梁是怎麼把青石板砸成齏粉的,腳踝上的毒瘡還在隱隱抽痛,哪還敢有半分猶疑?

  「退!快往後退!全給老子滾到岩壁後頭去!」

  孫虎扯著破鑼嗓子嘶吼,拄著木棍瘸著腿,一手一個,死命扯住身旁兩個發懵的差役往後拖。

  十幾個差役早就被那枝凌空斷裂的破甲鐵箭嚇破了膽,聽見頭兒發話,連滾帶爬地往沈家推車後頭的山坳深處縮,生怕自個兒成了靶子。

  山道盡頭的雪霧被沉重的蹄鐵踏碎,碎雪混著黃土胡亂飛濺。

  幾十匹披著皮甲的高頭大馬從狹窄的峽谷口魚貫湧出,馬背上的漢子個個裹著羊皮大氅,頭戴風帽,露出一張張被刀風颳得紫黑凶戾的面孔。

  為首那人是個獨眼,左眼眶上橫貫著一條猙獰的肉蜈蚣,手裡提著一柄厚背九環大砍刀,刀刃上還凝著暗紅髮黑的陳年血痂。

  「黑風寨辦事,官皮狗少管閒事!」

  獨眼大當家韓豹勒住戰馬,戰馬前蹄揚起,在雪泥里踏出兩個深坑,嘴裡噴出兩道滾燙的白汽。

  他那隻僅剩的右眼掃過縮在岩壁下的差役,最後落在那輛孤零零的獨輪推車上,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弧度:

  「沈從簡,你在京城坐文淵閣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個兒會有今日?有人出了一千兩成色十足的雪花銀,買你們沈家滿門男丁的人頭祭旗,怪只怪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天潢貴胄!」

  沈從簡推開車把手,將沈硯往推車內側推了推,挺直腰杆跨出一步,素白單薄的囚服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

  「買兇殺官,截殺流犯,你們黑風寨倒是好大的狗膽,沈某的人頭就在這,只是不知各位有沒有命拿回京城領賞。」

  沈從簡語氣極平,沒有懼色,袖中的手指暗暗將一根削尖的硬木楔子扣在掌心。

  「死到臨頭還擺你那大學士的臭架子!」

  韓豹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抬刀指著推車前頭站著的那個小豆丁,放聲狂笑起來,身後的幾十個悍匪也跟著放肆鬨笑,笑聲在兩山之間震盪,震得山頂積雪簌簌往下掉。

  「你們官府是沒人了嗎?派這麼個毛都沒褪乾淨的黃毛丫頭站前頭擋箭?小兔崽子,剛才是你裝神弄鬼捏碎了老子的響箭?」

  團團兩隻小肉手揣在花襖袖筒子裡,圓滾滾的身子站在風雪裡,像個剛捏出來的小雪人。

  她仰著小腦袋,大眼睛眨巴眨巴,壓根沒看那些明晃晃的鋼刀,視線穿過這群亡命徒的頭頂,盯著峽谷正上方那塊形如倒扣石鐘的萬斤危岩。

  在旁人眼裡,那只是一塊風化多年的破石頭,落滿了積雪。

  可落在團團那雙天生通陰陽的眼睛裡,那塊岩石根部正翻滾著一團濃烈欲滴的赤紅火氣,地脈深處的燥熱惡煞被風雪死死壓著,裡頭全是黑沉發亮的硝磺石膽。

  那是天然的地肺火穴,被一層薄薄的脆石殼子兜著,搖搖欲墜。

  「大叔,你嘴巴太臭,出門前沒刷牙牙吧?」

  團團吸了吸鼻涕,奶聲奶氣地哼唧了一聲,小短腿慢悠悠往前邁了半步。

  「祖父說,惡人自有天收,你眉心發黑,兩腮深陷,頭頂懸著血葫蘆,今兒出門必定橫死在火坑裡,連個全屍都剩不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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