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熬過站樁第一關
陳鐵軍咽下一口粥,眼皮都沒抬,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早。」
高個子工人的目光轉向蘇向東,眼神里透著幾分好奇和好笑,指了指蘇向東問:「陳哥,這是幹嘛呢?一大早在這兒杵著。」
蘇向東的餘光能看到工人的動作,但他牢記陳鐵軍的死命令,眼神依舊死死盯著牆上那塊黑斑,眼珠子都沒有轉動一下。
陳鐵軍用筷子扒拉了一口鹹菜,隨意地嚼著,語氣漫不經心。
「沒啥事,這臭小子昨天晚上瞎折騰,砸壞了我的窗戶,我正罰他呢。」
高個子工人一聽,頓時樂了。
「嗨,這幫半大小子,就是欠收拾。陳哥,你好好立立規矩,這幫小子不打不長記性。我們先進去上煤了啊。」
「去吧。」陳鐵軍揮了揮筷子。
兩個工人提著鐵鍬進了鍋爐房,裡面很快傳來機器運轉和鏟煤的轟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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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壞窗戶罰站,這在六十年代的大院裡是再正常不過的街景。
外部的干擾消失,陳鐵軍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蘇向東身上。
他端著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蘇向東面前。
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粥,直接湊到了蘇向東的下巴底端。
香油和玉米面的混合香氣直往蘇向東的鼻子裡鑽。
蘇向東甚至能感受到粥碗傳來的熱度。
陳鐵軍渾濁的右眼盯著蘇向東那張被凍得發青、又因為用力而滲出細汗的臉。
「想吃?」陳鐵軍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
蘇向東的後槽牙死死咬緊,臉頰兩側的咬肌高高鼓起。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目光穿過陳鐵軍的肩膀,繼續盯著那塊黑斑。
陳鐵軍當著他的面,端起碗,大口喝掉半碗粥,隨後把碗放下,湊近蘇向東的耳邊。
「潛伏的時候,敵人在你眼前吃東西,你要不要上去和他們一塊吃點?」
這句話冰冷刺骨,瞬間澆滅了蘇向東胃裡所有的飢餓感。
陳鐵軍繼續壓低聲音。
「朝鮮半島的冬天,零下三十度。我們的潛伏陣地距離美國佬的戰壕只有不到五十米,趴在雪窩子裡整整兩天兩夜。」
「美國佬在戰壕里生火,烤著牛肉罐頭,喝著那種苦不拉幾的飲料,香味順著風飄進我們每一個人的鼻子裡。我們連隊一百多號人,三天沒吃過一口熱飯,隨身帶的炒麵都凍成了石頭。」
「有個新兵,十九歲。他餓急了眼,腦子凍糊塗了,伸手去抓雪吃。動作稍微大了一點。」
陳鐵軍停頓了一下,喝掉碗裡最後一口粥。
「敵人的機槍響了,半個腦袋被削沒。牛肉罐頭的香味里,多了一股腦漿子和血的味道。你告訴我,你現在餓嗎?」
蘇向東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體會過死亡。
在刑場上,那顆子彈穿透顱骨的聲音,他至今記得。
相比於那種黑暗與絕望,眼前的飢餓根本不值一提。
蘇向東將身體裡的痛覺、飢餓感、寒冷,全部剝離出大腦。
他想像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具失去生命體徵的屍體,只有骨架在支撐著皮肉。
骨架必須死死繃緊。
他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狠厲,那是對自己的狠。
他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連剛才不由自主的吞咽動作都徹底停止。
陳鐵軍看著蘇向東眼神的變化,右眼裡閃過一抹極其罕見的讚賞。
能把欲望和本能瞬間切斷,很難得。
這小子身上有一股冷酷到骨子裡的野性。
這種野性,是天生的老兵坯子。
陳鐵軍拿著空碗退回屋裡,不再說話,甚至沒有再看蘇向東一眼。
時間在極度寂靜中緩慢爬行。
三個小時。
三個半小時。
四小時。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軍區大院的廣播裡開始播放高亢的革命歌曲,催促著人們投入革命建設的洪流。
蘇向東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又被冷風吹乾,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
他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完全靠著意念在支撐膝蓋不打彎。
「時間到,收樁。」
蘇向東腦海里那根緊繃了四個小時的弦轟然斷裂。
支撐身體的骨架瞬間散掉,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就在他的臉即將砸在煤渣地上的瞬間,一根粗糙的木拐棍悄無聲息地從側面伸過來,精準地挑在了他的腰眼處。
一股巧妙的力量順著拐棍傳來,托住了蘇向東下墜的身體。
蘇向東順勢翻滾,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站樁不知收,等於白用功。」陳鐵軍拄著拐棍站在他身旁,語氣不再那麼冷硬,「骨頭裡的勁散了,肌肉必須馬上活過來。自己揉,從腳踝往上,把血管揉開,不然明天你連路都走不了。」
蘇向東沒有廢話,強撐著坐起身。
雙手沾滿煤灰,直接按在僵硬的小腿肚子上,用力揉搓。
劇烈的酸痛感隨之而來,但他一聲沒吭。
陳鐵軍從兜里掏出一把黃豆大小的黑色藥丸,扔給蘇向東。
「活血的。吃下去。」
蘇向東接住藥丸,拍去上面沾著的煤灰,直接塞進嘴裡乾咽了下去。
藥丸帶著一股濃烈的辛辣味,入腹後很快化作一股熱流,漸漸衝散了雙腿的僵冷。
等蘇向東緩過勁,能勉強站起來時,陳鐵軍已經搬了把破藤椅坐在院子裡,手裡把玩著蘇向東帶過來的那兩瓶西鳳酒。
「老西鳳,好東西。」陳鐵軍用大拇指摩挲著紅蠟封口,看了一眼蘇向東,「酒我收了。你算過關了。」
蘇向東站直身體,拍掉身上的灰土。
「陳伯,接下來練什麼?」
陳鐵軍端出一海碗棒子麵粥,又往桌上扔了兩個邦邦硬的黑面窩頭。
蘇向東兩步跨過去,抓起窩頭直接往嘴裡塞。
粗糲的雜糧面颳得嗓子眼生疼,他連嚼都顧不上,端起海碗猛灌了兩口熱粥,硬生生把窩頭順了下去。
不到兩分鐘,碗底溜乾淨。
陳鐵軍伸手把空碗抽走,冷冷吐出幾個字:「再去牆根,站到吃午飯。」
蘇向東擦了一把嘴角的粥漬,轉身大步走到煤渣地,雙腳紮根,骨架死死繃緊,再次變成了那尊沒有痛覺的泥塑。
接下來的三天,蘇向東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