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天磨掉壞毛病
沒有一二一的口號,沒有走齊步的規矩,更沒有疊豆腐塊的囉嗦。
陳鐵軍的訓練只有兩樣東西,折磨,以及服從。
第一天下午,陳鐵軍讓蘇向東背上五十斤的煤袋,繞著廢棄的鍋爐房跑圈。
不要求速度,只要求雙腳落地不能出大動靜。
蘇向東跑到胃裡翻江倒海,酸水順著嘴角往下流,兩條腿重得像灌了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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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陳鐵軍坐在藤椅上磕菸袋鍋。
蘇向東雙腿一軟,剛要彎腰大口喘氣。
一顆石子嗖地飛過來,精準砸在他膝蓋上。
蘇向東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強行挺直腰板。
「戰場上急行軍,停下來就彎腰癱倒,遇到埋伏你連抬槍的力氣都沒有。」陳鐵軍渾濁的右眼滿是暴戾,「再累,也得給我站直了喘氣!誰教你叫苦的?死了就不累了!」
蘇向東咽下滿嘴血腥味,死死挺直脊背。
第二天,練潛伏和定力。
深秋的東北,清晨的氣溫冷極了。
陳鐵軍讓蘇向東趴在鍋爐房後陰暗潮濕的排水溝里,一趴就是整整四個小時。
溝里有凍僵的臭蟲,有硌骨頭的碎磚。
「別去管身上癢不癢,冷不冷。」陳鐵軍拄著拐棍在溝沿上走,「我下口令,你做動作。起!」
蘇向東猛地從溝里竄出。
「趴!」
蘇向東毫不猶豫,結結實實砸回爛泥里,下巴磕在磚頭上,滲出鮮血。
「左滾!」
蘇向東在逼仄的溝底強行翻滾,衣服被劃破,皮膚被碎玻璃拉出幾道血口子。
全程,陳鐵軍只下簡單指令。
蘇向東聽令瞬間執行,沒有半秒鐘的遲疑,沒有一句辯解。
他太清楚陳鐵軍在教什麼。
新兵連那些少爺兵,被班長練狠了,會找藉口,會磨蹭,會耍小聰明泡病號。
蘇向東前世在街頭混,也深諳這套偷奸耍滑的把戲。
但陳鐵軍用三天的極限壓榨,強行把這些爛毛病從他骨頭縫裡剔了出去。
在部隊,扛造、聽話、執行力極強,是所有帶兵人最看重的核心。
一個指令下去連磕巴都不打的兵,遠比打靶多中幾環的兵更讓人放心。
第三天黃昏。
天色漸暗,冷風颳得煙囪嗚嗚作響。
蘇向東滿身泥水,靠在紅磚牆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眼窩深陷,下巴上結著血痂,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陳鐵軍破天荒地遞給他半根卷好的旱菸。
蘇向東接過來,湊著陳鐵軍的火柴點燃,猛吸了一口,嗆得連連咳嗽。
「新兵連訓練強度大,前線部隊選人,是有門道的。」陳鐵軍蹲在地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蘇向東捏著煙,豎起耳朵。
「普通班長,挑那種聽話的、內務好的、被子疊得像切豆腐一樣的兵。那些兵,適合去後勤,去機關站崗。」陳鐵軍冷笑,「但真正的一線作戰班、偵察連的老兵油子,最煩表面功夫。」
「他們挑苗子,只看三點。」陳鐵軍豎起三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眼神穩。看人看事,眼珠子亂轉的,心思活泛,上了戰場靠不住。遇到突發情況,眼神能定住的,才是敢殺人的料。」
「第二,反應靈。不是讓你耍聰明。是讓你留意身邊環境。」陳鐵軍指了指蘇向東的耳朵,「風向變了,前面有沒有踩斷樹枝的聲音,班長今天走路的步點是不是比平時重。這些細枝末節,決定了全班人的命。沙場偵察,靠的就是這種本能。」
「第三,有野性,但不能莽。」陳鐵軍看著蘇向東,「你小子骨子裡有股狠勁。但平時得收著。到了新兵連,該吃苦吃苦,別刻意去討好老兵。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班長,一眼就能看穿你是不是在裝蒜。」
蘇向東默默點頭,將菸灰彈落在地。
沒有高談闊論,沒有愛國口號。
一輩子在前線摸爬滾打的老兵,給蘇向東上的最後一課,全是實打實的保命法則和往上爬的底層邏輯。
「回吧。」陳鐵軍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屋裡走,「明天去武裝部報到。沒混出個人樣,別滾回來見我。」
門板重重關上。
蘇向東站在冷風中,對著那扇破舊的木門,雙腳併攏,腰背挺直,敬了一個極度標準、極度用力的軍禮。
當晚,蘇向東回到家。
推開門,屋裡亮著昏黃的燈泡。
秦淑華正坐在飯桌前寫材料,聽到動靜抬起頭。
蘇向東身上披著那件颳得全是口子的舊軍裝,臉上沾著煤灰和血道子,走路的姿勢因為大腿肌肉極度拉傷而有些僵硬。
秦淑華手裡的鋼筆啪地掉在桌上,猛地站了起來。
「你又去跟人打架了?」秦淑華的聲音瞬間拔高,眼神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卻又夾雜著掩飾不住的心疼。
蘇向東關上門,走到臉盆架旁,抓起毛巾浸在冷水裡。
「沒打架。」蘇向東背對著母親,脫下外套和襯衣。
秦淑華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向東只穿著一件跨欄背心。
兩條胳膊上全是青紫交加的棍傷,後背上隱約可見幾道在泥地里滾出來的血痕。
肋骨處有一大片淤青,看著觸目驚心。
這絕對不是小流氓互毆能留下的傷。這分明是下了死手。
「這到底是怎麼弄的!」秦淑華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蘇向東的手腕,聲音發抖,「明天就入伍了,你現在去惹了誰?」
蘇向東擰乾毛巾,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洗掉血痂和煤灰。
他轉過身,看著母親焦急的臉。
「媽,我真沒惹事。我這幾天,去找陳伯了。」蘇向東語氣平靜。
秦淑華眉頭緊皺:「哪個陳伯?」
「鍋爐房那個看門的瞎子老兵,陳鐵軍。」
秦淑華抓著蘇向東手腕的手指猛地一僵,力氣大得幾乎要掐進蘇向東的肉里。
她死死盯著蘇向東,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半秒。
她看著兒子那一身傷,眼底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
震驚,錯愕,乃至一絲難以名狀的驚恐。
「你去找他學本事?」秦淑華的聲音不再是斥責,而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沙啞。
「嗯。」蘇向東點頭,敏銳地捕捉到了母親的反常,「他教了我三天,教我怎麼在戰場上活下來,怎麼被一線連隊看上。媽,您和他很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