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勸媽留下宋叔


  秦淑華沒有回答。

  她緩緩鬆開蘇向東的手,後退了半步。

  思兔YuèDú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屋子裡的空氣變得極其沉悶。

  爐子裡的煤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良久,秦淑華重新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往日的銳利。

  她看著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兒子,嘴唇動了動:「沒什麼,他……倒是肯教你。」

  蘇向東拿過毛巾擦乾臉上的水漬。

  他仔細觀察著母親的神情,平時在大院裡,從沒見母親和陳瞎子說過話,他一直以為兩人不認識。

  「媽,我聽他們說過陳伯的事。他參加過抗日戰爭,打過解放戰爭,後來又去了抗美援朝。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幾十處,是真正的百戰老兵。」

  蘇向東把毛巾搭在臉盆架上,轉過身看著母親,試探著開口。

  「他傷殘退下來後,部隊原本要一直養著他。可他閒不住,不願意白拿國家的津貼,這才主動要了個燒鍋爐的活。」

  秦淑華聽著兒子的話,目光落在蘇向東那滿是淤青的胳膊上。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打開桌子上的抽屜,拿出一瓶紅花油。

  「脫了背心,過來上藥。」秦淑華語氣恢復了乾脆。

  蘇向東依言脫下跨欄背心,露出精壯但傷痕累累的上半身。

  紅花油倒在秦淑華的手心裡,她用力搓熱,按在蘇向東後背的淤青上。

  力道很大,疼得蘇向東額頭冒汗,忍不住輕喊出聲。

  秦淑華用力推開蘇向東肩胛骨處的淤血,傷痕是老兵的勳章,現在成了兒子謀生的投名狀。

  「你爹當年活著的時候說過,戰場上的真本事,都是拿血換回來的。陳鐵軍確實是有真本事的,你能跟他學幾招,對你去新兵連也好。到了那邊,機靈點。」

  蘇向東感受著後背傳來的火辣辣的痛感和母親掌心的溫度。

  他隱約覺得,這當中只怕是有什麼事,可母親顯然不願說,他便也沒再追問。

  秦淑華擰緊紅花油的瓶蓋,拿過一塊舊抹布擦拭著手心裡的殘油。

  蘇向東穿上跨欄背心,隨手拉過一件乾爽的外套披在肩上。

  他沒有去拿水杯,而是看著母親的背影,冷不丁開口問了一句。

  「對了媽,宋叔叔最近和您聯繫了嗎?」

  秦淑華擦手的動作猛地停住,舊抹布掉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拍擊聲。

  「沒聯繫,你打聽這個做什麼?」她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眼神本能地掃向沒關嚴實的窗戶,透著極度的防備。

  宋連年和父親是生死相交的老戰友,父親犧牲時,蘇向東還在母親的肚子裡,宋連年回國後,一直幫襯著他們母子倆,逢年過節都會讓人寄東西來。

  幾年前,他的妻子病逝,兩人這才開始有了些正常的書信來往。

  蘇向東知道,母親心裡很感激那個人。

  但在這個特殊時期的大院裡,寡婦門前是非多,烈屬的招牌既是保護傘,也是一道隨時能壓死人的貞節牌坊。

  前世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宋連年從長春寄來了一些東西,附帶了一封信。

  當時的蘇向東無意中看見,滿腦子封建思想作祟,認定母親再婚就是對不起犧牲的父親,是對烈士門楣的侮辱。

  再加上入伍名額被刷了,十六歲的他像頭瘋狗一樣在家裡打砸,指著母親的鼻子罵。

  秦淑華本就如履薄冰,被親生兒子這一通亂咬,徹底絕了再婚的念頭,甚至寫了斷絕來往的信。

  從那以後,秦淑華孤苦操勞半生,最終為了撈出犯下死罪的他,四處磕頭求人,落得個晚景淒涼的下場。

  「媽,您別緊張。」蘇向東說,「我不是要犯渾。」

  秦淑華死死盯著他,胸口起伏不定。

  「宋叔叔是我爹在朝鮮戰場上過命的兄弟,他的為人,您比我清楚。」蘇向東在秦淑華對面坐下,目光真誠,「他愛人前幾年病故了。您一個人拉扯我這麼多年,也苦。要是你們能走到一起,我舉雙手贊成。」

  秦淑華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

  這還是那個聽見別人嚼舌根就要上去拼命的混世魔王嗎?

  「蘇向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秦淑華猛地站起來,聲音壓得極低,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這話要是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編排我?我們家還要不要在大院裡做人了!」

  「那些人,嘴長在他們身上。您就算是個聖人,他們想整您,照樣能挑出毛病。」蘇向東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遞到母親面前,「媽,您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秦淑華沒接杯子,雙手死死捏著衣角,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我就要下連隊了。去了邊防,三五年回不來都是常事。」蘇向東聲音低沉,「您一個人在機關,手裡攥著那麼多人的過冬配額。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巴不得您出點作風問題,好把您拉下馬。」

  秦淑華身子一震,慢慢坐回椅子上。

  蘇向東繼續說:「宋叔叔現在在長春,雖然沒在這邊,但他的人脈和資歷在那擺著。您需要一個靠山,我也需要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拉您一把的依靠。」

  他沒提什麼愛情。

  這個年代講愛情,太虛無縹緲。

  他講的是最現實的生存邏輯,是革命伴侶間的相互扶持。

  前世,宋連年明年就會因為站隊問題被打壓,下放幹校。

  但這只是一時的蟄伏。

  到了73年,他就會官復原職,並且一路高升,最後在軍委都排得上號。

  這條大腿,現在不抱,更待何時?

  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對母親好。

  前世母親斷絕來往後,宋連年一直也未再娶,知道母親被調崗過得不好,也是她暗中運作,又把母親調了回來。

  蘇向東出事後,母親四處求救,宋連年是唯一肯幫她的人,只可惜蘇向東犯得事太大,數罪併罰,又正趕上了嚴打的紅線,任誰也保不住。

  但這份情義,蘇向東記下了,也必須替母親接住。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秦淑華眼眶紅了,聲音有些發顫。

  她覺得眼前的兒子陌生得可怕,卻又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沒人教,我馬上就是個要端槍上戰場的兵了。總不能還像以前那樣,光長個子不長腦子。」蘇向東咧嘴笑了笑,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吸了一口冷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