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領章不是白給的


  他強行忍住疼痛,目光變得極其柔和:「媽,我爹在天上看著呢。他肯定也希望,冬天大雪封門的時候,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替您生個爐子。」

  這句話成了壓垮秦淑華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個在機關里雷厲風行、挨了多少明槍暗箭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的女幹部,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大顆大顆地砸在粗糙的木桌上。

  蘇向東沒有勸。

  他就靜靜地坐著,任由母親發泄這些年積壓的委屈和疲憊。

  足足過了五分鐘,秦淑華才拿出手絹,用力擦乾眼淚。

  她重新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絲柔和,但屬於軍人的果決也回來了。

  「這事,以後再說。」秦淑華吸了吸鼻子,「現在的環境太亂。你宋叔叔那邊,據說最近也被人盯上了,這種時候,我不能連累他,他更不能連累我們。」

  蘇向東心頭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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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您懂規矩,我知道。明面上咱們不來往,暗地裡的信別斷。」蘇向東壓低聲音,「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宋叔叔這些年對我們這麼好,他要是真遇到難處,您這邊的書信,就是他撐下去的念想。等熬過這兩年,局勢明朗了,我去長春看他。」

  秦淑華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眼底有震驚,也有欣慰。

  她點點頭,把桌上的紅花油收進抽屜。

  「行了,去睡覺,明天一早去武裝部報到。記著,到了新兵連,多幹活少說話。陳鐵軍教你的那些東西,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別顯擺。」

  「明白。」蘇向東站起身,走到門邊,突然回頭,「媽,等我立了功回來,給您爭光!」

  秦淑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少吹牛。囫圇個兒給我回來就行。」

  ……

  第二天一早,天色青灰,家屬樓里安靜得很。

  煤球爐子的火苗舔舐著鐵鍋底,水花翻滾,白胖胖的餃子在鍋里上下浮沉。

  秦淑華拿著漏勺,將餃子盛進印著牡丹花的粗瓷大碗裡。

  肉香和白菜的清甜味順著熱氣飄滿狹小的廚房。

  「吃吧。」秦淑華把大碗擱在桌上,又推過去一小碟陳醋。

  蘇向東坐在桌前,雙手接過筷子。

  東北的老規矩,上車餃子下車面。

  這頓餃子吃完,他就要離開這個家,去往生死未卜的邊防線。

  這年頭物資緊張,軍區自己有農場,豬肉不難弄,可細糧難得。

  為了包這頓餃子,母親也不知從哪裡省出了這麼些白面。

  他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滾燙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

  蘇向東沒說話,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

  十六歲的身板就像個無底洞,一大碗餃子不到五分鐘就見了底,連碗底的麵湯都被他喝得乾乾淨淨。

  秦淑華坐在對面,目光緊緊盯著兒子的臉龐。

  她梳齊了頭髮,衣領扣得嚴嚴實實,還是那個威嚴的副處長。

  但那雙熬紅的眼睛,卻怎麼也藏不住一個母親的牽掛。

  「東西都帶齊了?」秦淑華問。

  「齊了。」蘇向東站起身,把洗臉盆和打好的被褥包裹拎在手裡。

  「去武裝部報到,我就不送你了。機關里今天有調度會,走不開。」秦淑華站起身,幫蘇向東正了正衣領,「記住媽昨天的話。到了連隊,多做事,少說話。眼睛放亮堂點。」

  蘇向東點點頭,向後退了半步,雙腿併攏,腰杆挺得筆直。

  他對著秦淑華,認認真真地敬了一個軍禮。

  「媽,您保重身體。宋叔叔那邊,有事您多商量。」

  秦淑華眼眶瞬間泛紅。

  她擺擺手,轉過身去收拾碗筷,聲音有些發啞:「滾吧,別誤了時間。」

  蘇向東沒再多說,轉身推門而出。

  樓道里很冷,但他心裡卻燃著一團火。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母親流下那種絕望的眼淚。

  ……

  武裝部大院。

  雖然才早上七點,大院裡已經是人聲鼎沸、鑼鼓喧天。

  到處都是穿著洗得發白舊衣裳的新兵和家屬。

  斑駁的紅磚牆上拉著長長的紅布橫幅,上面寫著「好男兒志在四方,保衛祖國去邊疆」。

  幾個穿著綠軍裝的幹事拿著大喇叭,在人群中穿梭呼喊:「各區縣的新兵同志,按照公社和街道分組列隊!家屬退到警戒線外面!準備領被裝!」

  蘇向東拎著包裹,大步走進人群。

  這幾天被陳鐵軍往死里折騰,他的肌肉酸痛到極點,但此刻走在人群中,他的步伐卻出奇的穩健。

  每一步落地,腳底板死死抓地,腰背骨架自然繃緊,完全不同於秦圍那些左顧右盼、松松垮垮的新兵蛋子。

  「報名字!領被裝!」物資發放桌前,一個幹事大聲喊道。

  「蘇向東。」

  幹事翻了翻花名冊,拿紅筆勾了一下,轉身從身後的貨架上扯過一個大布包扔在桌上:「點清了!冬常服一套,絨衣絨褲一套,解放鞋一雙,栽絨冬帽一頂,軍用棉大衣一件,帆布武裝腰帶一條,制式帆布挎包一個,軍用水壺一個,兩條背包繩!下一位!」

  蘇向東抱起布包走到一旁的空地上,麻利地解開死結。

  散發著濃烈防蟲藥水味的新軍裝露了出來。

  兩個兜的國防綠,面料厚實。

  蘇向東快速脫下自己的舊外套,換上這身嶄新的軍裝。

  十六歲的少年,寬肩窄腰,穿上這身衣裳,整個人瞬間挺拔如松。

  他拿起棉軍帽,戴在頭上,伸手去摸帽檐上方。

  光禿禿的。

  蘇向東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衣領處。

  沒有那兩塊鮮紅的領章,也沒有那顆閃耀的紅五星帽徽。

  「同志。」旁邊一個新兵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壯著膽子問發物資的幹事,「怎麼沒給發領章和帽徽啊?這光禿禿的,我還想拍張照片寄給我爹媽呢!」

  幹事眼睛一瞪,拿著大喇叭衝著全場喊:「都給我聽好了!你們現在只是新兵!還沒入伍宣誓,還沒經過新兵連的考核!領章和帽徽,是革命軍人的榮譽!等你們到了連隊,正式成為解放軍戰士那天,連長才會親手發給你們!現在,誰也沒資格戴!」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不少新兵臉上露出失落的神色。

  蘇向東卻摸了摸光禿禿的衣領,心裡並沒有什麼失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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