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兵怎麼挑人


  「請問,我還能再添點不?」張秋生壯著膽子走到推車前,眼巴巴地看著打飯的工作人員。

  「能吃就添,管夠!」工作人員笑著給他又盛了滿滿一勺。

  

  張秋生端著碗,退回原位,繼續狼吞虎咽。

  兩大碗下肚,他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又喝了兩大碗蘿蔔湯。

  他的臉上洋溢著極其真實的幸福感。

  對他來說,當兵的意義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具象化。

  同樣的飯菜,有人吃得極香,有人卻覺得難以下咽。

  王志剛家裡條件不差,平時吃的大多是白面大米。

  這粗糙的高粱米喇嗓子,白菜燉粉條里連點葷腥都沒有,他心裡其實極為抗拒。

  但他不傻。

  他餘光瞥見劉衛江和馬建文正站在不遠處,目光掃視著新兵隊伍。

  雖然不情不願,他還是大口大口吃完了飯盒裡的飯菜,

  馬建文蹲在站台邊緣抽菸,眼神一一掃過這幫神態各異的新兵們。

  鐵皮推拉大門再次合攏,車廂里陷入一片昏暗。

  列車繼續向北狂奔,天色很快暗了下來。

  東北深秋的夜,氣溫斷崖式下跌。

  風順著鐵皮縫隙灌進來,帶著透骨的寒意。

  王志剛之前搶占了靠近車門的位置,白天那裡透氣敞亮,現在卻成了風口。

  冷風像刀片一樣往裡扎。

  王志剛裹緊了身上嶄新的軍大衣,牙齒開始打架。

  但他旁邊坐著幾個大院的跟班,對面還有老兵看著。

  他死死繃著臉,為了維持軍人後代的形象,硬是挺直了腰板。

  旁邊一個跟班凍得受不了,往王志剛身邊擠了擠,小聲說:「強哥,風太硬了,咱們往裡頭挪挪吧。」

  王志剛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訓斥:「挪什麼挪,這就扛不住了?這點冷算什麼?軍人就是要迎著風雪上!」

  旁邊有人聽到他這話,嗤笑了一聲,馬建文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四個小時過去。

  車廂里已經沒人說話了。

  所有人都蜷縮在干稻草里,緊緊抱著雙臂。

  王志剛也扛不住了。

  他嘴唇凍得發青,身體不由自主地佝僂下去,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蝦米。

  先前的豪言壯語早被凍成了冰渣子。

  他現在滿腦子只想找個火爐子,連睜開眼睛看班長的力氣都沒了。

  蘇向東坐在最深處的角落。

  這裡沒有風直吹,但溫度同樣極低。

  蘇向東雙腿盤結,腰背挺直。

  陳鐵軍教過他,人在極度寒冷的環境下,越是煩躁發抖,體能消耗得越快。

  把神經完全放空,才是保命的底牌。

  旁邊的張秋生凍得直哆嗦。

  他身上那件新軍大衣根本擋不住他常年營養不良帶來的畏寒。

  他抱著膝蓋,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

  蘇向東睜開眼,轉頭看著張秋生。

  他伸手拍了拍張秋生的後背。

  張秋生轉過頭,眼神已經有些渙散。

  蘇向東靠近他耳邊:「把腰挺直,骨頭別散。深吸氣,慢呼氣。雙手按住小腿肚,用力揉。」

  張秋生機械地按照蘇向東的話去做。

  揉了一陣,血液重新流動,身體終於有了一絲熱乎氣。

  張秋生感激地看著蘇向東,小聲說:「蘇哥,你真厲害。」

  馬建文一直沒睡。

  這節車廂是他在管。

  每年的新兵都會經歷這一遭,這種極限環境最能暴露出一個兵的底色。

  誰在裝硬漢,誰是真石頭,熬個夜就一清二楚。

  馬建文的目光掃過風口處縮成一團的王志剛,嘴角勾起一抹譏諷。就這身板和定力,也敢大言不慚去邊防線。

  隨後,他的視線越過幾十個人,落在最角落的蘇向東身上。

  在如此顛簸寒冷的環境裡,那個新兵坐得像一截生鐵鑄成的鐵樁子。

  沒有多餘的動作,連呼吸的起伏都比常人平緩得多。

  馬建文眼底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

  兩天一夜。

  悶罐車在鐵軌上走走停停,第二天傍晚,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列車終於停穩。

  「哐當!」鐵門被大力拉開。

  「虎林站到了!全體下車!動作快!」

  外面的風裹挾著冰碴子,狠狠灌進車廂。

  幾百名新兵背著行囊,凍得手腳僵硬,像下餃子一樣從車廂里跳下。

  站外停著一排解放牌卡車。

  連口氣都沒讓喘,幹事們扯著嗓子把人全部塞進卡車。

  車隊頂著風雪,一路向北狂奔。

  天徹底黑透時,卡車開進了一片荒涼的雪原。

  蘇向東坐在車尾,目光透過車棚縫隙往外看。

  沒有城鎮,沒有燈火。

  只有一排排單層磚木平房,孤零零地紮根在凍土上。

  營區外圍拉著兩米高的鐵絲網,四角設有固定武裝崗哨。

  哨兵端著帶刺刀的半自動步槍,在零下十幾度的風雪中站得筆直。

  借著月光,能隱約看到極遠處山脊線上的人影。

  那是真刀真槍的邊境巡邏路線。

  戰備氛圍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

  「下車!列隊!」

  尖銳的哨聲刺破夜空。

  新兵們提著行囊,在結了厚厚一層冰的空地上跌跌撞撞地列隊。

  營房外牆刷著防凍的白灰,牆根下積雪過膝。

  牆面上用紅漆刷著標語,大紅的主席畫像在風雪中格外醒目。

  營區角落,堆著小山一樣高的越冬乾柴。

  這裡是來自東北三省、內蒙、山東、河北各地新兵的集中地。

  全營幾百號人,被凍得連呼吸都在抖。

  王志剛站在蘇向東斜前方。

  他臉色凍得發青,但死死咬著牙關,硬生生把駝下去的背挺直。

  他知道老兵班長都在看著,這是賺印象分的時候。

  他強忍著打顫的雙腿,目不斜視。

  營部軍務幹事拿著花名冊,提車馬燈下開始點名。

  「一連一排!出列!喊到名字的答『到』!」

  按照老規矩,返程帶兵的班長擁有優先挑人權。

  馬建文和劉衛江大步走到隊伍正前方。

  馬建文雙手揣在棉大衣兜里,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直接開口:「蘇向東。」

  「到!」蘇向東大步跨出,站定。

  「王志剛。」

  「到!」王志剛強壓著心頭的狂喜,大聲應答,挺著胸脯走到蘇向東身邊。

  馬建文又隨手指了幾個體格壯實的外地兵。

  王志剛的幾個大院跟班滿懷期待地看著馬建文,卻被他直接無視。幹事繼續點名,把那幾個跟班全部分到了其他排。

  王志剛餘光瞥見這一幕,心裡咯噔一下,原本得意的神色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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