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帥府第一夜,她把被子吃了
霍無咎把槍插回腰間,沖沈硯抬了抬下巴。
「西廂收拾出來。」
沈硯愣了一下。
「給她?」
「嗯。」
沈硯辦事利索,半個時辰不到,西廂就收拾好了。
小棠站在門口,半天沒敢進去。
她在福壽齋住的是紙紮堆最底下那一格。
左邊紙馬,右邊紙童男,頭頂還壓著一摞冥幣。
周掌柜一掃地,灰就往她臉上落,大黃貓半夜睡不著,還要過來扒拉她兩下。
自己的房間?
這個詞她從前想都不敢想。
沈硯在後面催。
「進去啊,九爺說了,缺什麼跟我講。」
小棠一步邁進去,又回頭看他。
「這屋子,真給我一個人?」
「不然呢,給我?」
小棠沒吭聲,助跑兩步,撲通一聲撲到床上。
棉被軟得不像話。
她打了個滾,滾到床沿差點掉下去,又滾回來。
把臉埋進被子裡使勁吸了一口。
沒有煞,但是好聞,暖洋洋的。
沈硯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默默把門帶上了。
他跟了九爺八年,頭一回見九爺往府里領個活物。
說活物也不對,這玩意到底算不算活的,他到現在也拿不準。
中午張嫂送飯來了。
張嫂是帥府的廚娘,四十來歲,嗓門挺大,手上一層厚繭,據說早年在碼頭上顛過大勺。
她把一碗雞絲麵往桌上一墩,上下打量了小棠半天。
「就你啊?昨晚把那些髒東西嚼得嘎嘣響的?」
小棠縮了縮脖子。
「嗯。」
張嫂把筷子塞她手裡。
「瘦得就剩一把骨頭,嚼得動嗎,吃,碗放門口,晚上我來收。」
面挺香,雞絲也挺香。
就是吃下去跟沒吃一樣,肚子裡空落落的,一點響動都沒有。
她沒多想。
紙人嘛,本來就不靠這個活。
……
半夜,她是被餓醒的。
餓到什麼程度呢。
她夢裡正抱著一塊桂花糕啃,啃著啃著覺得口感不對。
一睜眼,嘴裡叼著的是被角。
被子讓她啃出了一個洞,棉花都露出來了。
小棠呸呸兩口把棉絮吐掉,心虛地把被角往裡掖了掖。
住進來第一天就把人家被子吃了。
她正琢磨明天怎麼跟沈硯解釋,餘光掃到自己的手。
整個人僵住了。
右手的指尖,變透明了。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她能隔著自己的指頭看見底下的被面花紋,一朵大紅牡丹。
她把手舉到眼前,翻過來,又翻過去。
左手也一樣。
透明的那一截還在往上爬,已經過了第一個指節。
小棠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在屋裡轉圈。
肚子上的小蠶燙得慌,燙得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要散了。
化形是要本錢的,昨晚撐了大半宿人形,啃的又全是垃圾貨,煞氣稀得跟米湯一樣。
進帳沒有出帳多,存款見底了。
再不吃東西,她就要從指頭開始一點點透明下去,最後變回一張紙。
搞不好連紙都剩不下。
她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扭頭就往外走。
帥府夜裡很靜,牆外隔一會兒過一趟巡邏兵的腳步聲。
小棠貼著牆根走到後院,鼻子忽然動了動。
有味道。
很淡,但確實是陰煞。
她循著味摸進廚房。
灶膛里的火早熄了,灶台摸著還有點溫,上面搭著一塊灰撲撲的濕抹布,是張嫂收工前晾上去的。
味道就是從抹布上來的。
昨晚有隻鬼從後院翻進來,撞翻了灶邊的水缸,張嫂拿這塊抹布擦了半天地。
抹布上沾的,是那隻鬼散掉之後留下的一丁點煞。
小棠左右看看,沒人。
抓起抹布塞進嘴裡,嘎吱咬了一口。
又濕又澀,刷鍋水混著豬油的怪味。
她皺著臉,又咬了一口。
身後一聲暴喝。
「誰!」
咔嚓。
槍栓拉開了。
小棠嘴裡叼著半塊抹布,慢慢轉過身。
沈硯站在廚房門口,槍舉到一半,手電筒的光正正打在她臉上。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槍口往下垂了垂。
「你在幹什麼?」
「吃夜宵。」
「吃抹布?」
小棠把抹布從嘴裡拿出來,上面已經缺了兩個月牙形的口子。
她想了想,很誠實地說道。
「它有味道。」
沈硯閉了閉眼,把槍收回去。
「跟我走,九爺要見你」
……
書房的燈還亮著。
霍無咎坐在桌後看地圖,大氅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白襯衣。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左眼眼角底下有一道細細的血痕。
小棠知道那是什麼。
閻羅命,夜夜七竅滲血。
她窩在他懷裡的時候那東西停過一陣,她一走,就又來了。
沈硯把人往前一推。
「九爺,是在廚房抓的,在......在啃抹布。」
霍無咎看著她。
小棠把兩隻手往背後藏。
「手。」
她不動。
「伸出來。」
小棠磨蹭半天,把右手伸出去一點點。
透明已經快到第二個指節。
燈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連指甲蓋都快看不見了。
霍無咎看了一眼,沒說話。
只把袖口往上一挽,手腕遞到她面前。
小棠愣住了。
青色的血管底下,那股煞氣直往外冒,簡直是在勾引她。
她舌尖舔了舔嘴唇,又縮回去。
「怕什麼?」霍無咎笑道。
「你不怕我把你吸乾?」
「就你這小身板嗎?不怕撐炸了?」
小棠被噎了一下。
指尖又涼了一截。
她湊上去,嘴唇貼著他的手腕,輕輕吸了一小口。
煞氣順著喉嚨滾下去,小棠整個人抖了一下。
和那些小鬼壓根不是一個東西。
一口下去,五臟六腑都被燙開了。
她沒忍住,又吸了一口。
指尖的透明往回退,最後指甲蓋都變回了粉的。
嘗到了甜頭,想要停下來可就不是那麼容易,剛才那點猶豫早飛沒影了。
兩隻手抱住他的手腕,吸得吧嗒吧嗒響。
霍無咎任由她啃著,她吸得不算用力,反而有一種酥酥麻麻的異樣感覺。
他眼角那道血痕不知什麼時候止住了,眉心鬆了一點。
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
好一會兒。
小棠打了個飽嗝,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霍無咎面無表情地開口。
「以後餓了,來找我。」頓了頓,「別啃抹布。」
小棠「哦」了一聲,又低下頭。
看著他手腕上留下的淡淡水光,臉在上面蹭了蹭。
沈硯站在門口,只覺得牙酸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