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身上全是油,不好吃


  「九爺養了個女鬼,聽說沒?」

  「何止聽說,前晚老子就守在前院,那麼大個吊死鬼,她一張嘴啃得就剩半截了!」

  「小點聲,人就在那邊呢。」

  天剛亮,帥府操場上的兵三個一堆五個一夥,眼珠子全往廊下瞟。

  小棠蹲台階上啃饅頭,身上裹件黑色軍大氅,老大一件,下擺拖地上掃灰。

  這大氅是天沒亮的時候霍無咎丟過來的。

  就撂下一句話:早上涼,紙做的別凍脆了。

  完事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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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氅上全是他的味兒,煞氣混著硝煙,她啃一口饅頭就埋頭聞一口領子。

  嘿,饅頭都跟著多了點滋味。

  院裡的人分了三派。

  前院那撥親眼見過她嚼鬼,路過廊下都繞著走,有個小兵還偷偷沖她作了個揖。

  後半夜才趕回來的那撥沒見著,蹲在牆根底下嘀咕,眼神一半好奇一半發毛。

  剩下一個,是王麻子。

  王麻子跟著霍無咎從關外一路打過來,脾氣比麻點還多,帽子往桌上一拍,半個操場都聽得見。

  「我不是跟九爺過不去,我是有話直說。」

  幾個兵圍了過去。

  「頭一條,她一個白事鋪子裡的紙人,前腳貼上九爺的槍管,後腳百鬼就上門,有這麼巧的事?」

  有人點頭。

  「還有,段鴻拿黑棺吃了虧,下一步幹什麼?往咱們府里塞細作,這招他又不是頭回用。」

  點頭的人多了。

  王麻子豎起第三根手指頭:「第三條,九爺那條命就是一身煞,她今天吸一口,明天吸十口,後天呢?誰打包票?」

  這回沒人吭聲。

  說實話,王麻子這幾句句句在點子上,換誰站他那個位置,心裡都得打鼓。

  小棠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拖著大氅下了台階。

  圍著的兵呼啦散開一圈,就王麻子梗著脖子沒動。

  她繞著他轉了一圈,又轉一圈,鼻子一抽一抽,最後湊到他胳肢窩底下。

  「你幹什麼!」王麻子往後一跳。

  「你身上沒有煞。」小棠皺著臉退開兩步,「還有股汗臭,比段鴻還難聞。」

  操場上沒了聲。

  她覺得沒說清楚,又補一句:「那口黑棺上全是段鴻的味兒,油乎乎的,不好吃,我要是跟他一夥,我圖什麼?」

  紙人不認旗號不認地盤,只認好不好吃。

  這歪理放她嘴裡,居然是通的。

  噗......

  不知道誰先笑出聲,整個操場跟著笑成一片。

  「營長,你幾天沒洗澡了?」

  「我早說了,營長那件褂子能自己站起來!」

  王麻子的臉從紅到紫,憋出一句:「老子三天沒洗怎麼了!打仗的人哪有工夫天天洗!」

  笑聲更大了。

  小棠還想再湊過去聞聞他到底幾天,後領子忽然一緊,整個人被拎得腳尖離了地。

  回頭,是霍無咎。

  他換了身軍裝,臉色比之前好得多,眼底那層青黑也淡了,正拎著大氅的領子,把她往自己身前拽。

  「聞他做什麼。」

  「看他是不是壞人。」

  「看出來了?」

  「他不好吃。」

  霍無咎低頭看她,順手把那截拖地的下擺往上提了提。

  「好吃的在這兒,往別人身上湊什麼。」

  小棠耳朵尖一下就熱了,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只好把半張臉埋進大氅領子裡。

  旁邊一圈兵齊刷刷把頭扭開,誰都不敢往這邊看。

  沈硯跟在後頭,手裡拿著張紙,清了清嗓子。

  「九爺的命令。」

  所有人站直。

  「即日起,小棠為帥府供奉,專司鎮煞,府內府外一切陰祟之事,歸她管,月俸比照團長。」

  團長兩個字砸下來,操場上沒一個人出聲。

  王麻子是營長,也就是說,這張紙人從今天起比他高一級。

  「團長?沈副官,你沒念錯?」

  「九爺親筆,自己看。」

  王麻子湊過去,團長兩個字還特意描粗了一遍,他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

  牆根底下又嘀咕起來。

  「九爺這是鐵了心要護著了。」

  「能不護嗎?聽說昨晚書房的燈一滅,九爺睡到大天亮,十年了頭一回。」

  「那哪是供奉,那是活菩薩。」

  「活菩薩也得防著,東洋陰陽寮折了百鬼,能善罷甘休?關外的出馬仙,湘西那邊,都有人在動。」

  小棠沒理那些嘀咕,扯了扯霍無咎的袖子:「團長一個月多少錢?」

  「一百五十塊大洋。」

  「能買多少桂花糕?」

  霍無咎看了沈硯一眼,沈硯趕緊答:「西街那家,一塊大洋二十斤。」

  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小棠掰不過來,最後只記住一個結論,多到數不過來的桂花糕。

  她眼睛亮了,沖王麻子矜持地點點頭:「那以後你歸我管?」

  「不歸!」王麻子吼完扭頭就走,走出兩步,又折回來拿走了帽子。

  小棠轉回身,仰臉沖霍無咎樂:「你這是怕我毒不死你,先拿錢收買我?」

  「嗯。」

  「收買也沒用,紙羅剎說話算話,你的命遲早是我的。」

  「知道。」霍無咎伸手撥開她額前的亂發,指腹落在她眉心那點硃砂上,停了好一會兒,「阿棠。」

  「我叫小棠。」

  「嗯,阿棠。」

  小棠張了張嘴,沒吵過他。

  大門口一陣馬蹄聲,通訊兵舉著個牛皮紙信封一路跑進來。

  「報告!江南來的信!」

  笑鬧聲一下就沒了。

  江南能寄信來的,只有一個人。

  火漆上印著個段字。

  霍無咎拆開看完,遞給沈硯,沈硯念出聲來:

  「前夜之事,實屬誤會,鴻愧悔難當,三日後於清河鎮略備薄酒,當面致歉,望霍兄賞光。」

  「放屁!」王麻子又沖了回來,一拳砸在桌上,「清河鎮是兩軍交界,段鴻的兵就在河對岸,這是擺明的鴻門宴!」

  「九爺,不能去。」

  「他上回拿黑棺,這回指不定憋什麼壞。」

  霍無咎等他們吵完,才開口。

  「去。」

  小棠拽住他的袖子:「我也去。」

  「你留下。」

  「不行!」她急了,「你死在外頭,我吃什麼?」

  霍無咎低頭看著她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手,到底沒再說不行。

  趁這個空,小棠踮起腳,湊到沈硯手裡的信紙上聞。

  正面是墨味,混著段鴻那股油膩味,聞著就倒胃口。

  翻到背面,她不動了。

  背面沾著一點煞氣,淡得只剩一線,換誰來都聞不出。

  她又聞了一遍,眉心那點硃砂底下慢慢擰出一道褶。

  霍無咎看見了:「怎麼?」

  小棠捏著信紙角,聲音發緊。

  「這味道,不是人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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