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桌菜錢,怕是要拿命抵
「不是人身上的,是什麼?」
沈硯把那封信翻過來,對著太陽照了照。
除了墨跡,什麼都沒有。
小棠皺著鼻子:「像死了很久,又泡在水裡,撈出來熬過一遍。」
沈硯的手一僵。
信忽然不太想拿了。
霍無咎接過去,折好,收進胸前口袋。
「三日後,備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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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趕緊扒住他的手:「我說這上頭有髒東西!」
「聽見了。」
「你還去?」
霍無咎垂眼看她。
「你不吃?」
小棠鬆手了。
倒也……不是不能吃。
她低頭摸摸肚子,覺得段鴻這人雖然油了點,請客還挺實在。
信上都先抹一口。
……
三日後,清河渡口。
船靠岸時,日頭已經偏西。
小棠蹲在船頭,眼睛盯著水裡一條魚,正琢磨這東西活著的時候有沒有腥味,腰上忽然一緊。
霍無咎把她提上了岸。
「看路。」
她腳剛落地,鼻子就動了。
岸邊濕泥被人翻過,踩上去鬆軟,蘆葦根底下有一線發黑的油,順著水痕往河裡淌。
小棠蹲下來,伸手想摸。
霍無咎捏住她手腕。
「髒。」
「屍油。」
她仰頭看他,嘴角那點饞意沒了。
「埋在底下的。渡口有,前頭也有,一直通到鎮裡。」
這味道跟信上一樣,只是濃了不知多少倍。
她站起來,扯住他的袖子。
「這宴不是賠罪,是來要你的命。」
霍無咎看向鎮口。
青石路上灑過水,兩旁鋪子開著門,卻沒人吆喝。賣餛飩的鍋里不冒熱氣,挑擔子的漢子站在原地,鞋底連灰都沒沾。
「知道了。」
他把她往身邊攏了攏,朝河對岸看了一眼。
蘆葦盪里,一截望遠鏡的鏡片閃了一下,隨即隱了下去。
沈硯已經帶人到了。
來之前說好的,一聲槍響,渡河進鎮。
小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又把頭轉回來。
「你得跟緊我。」
霍無咎挑眉。
她挺起胸口:「這地方東西多,萬一你被誰偷吃了,我上哪兒說理去?」
「行。」
他牽住她的手。
「勞煩紙羅剎看緊點。」
……
臨江酒樓掛著兩串紅燈籠。
段鴻親自在門口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霍兄!我就知道,你肯給我這個面子!」
他伸出來的手懸了半天。
霍無咎沒接,牽著小棠從他旁邊走了過去。
段鴻嘴角抽了一下,又笑著跟上。
二樓只擺了一桌酒。
八涼八熱,正中一隻醬肘子,油亮得能照出人臉。
小棠多看了兩眼。
段鴻立刻道:「姑娘愛吃?來人,給姑娘切——」
「不用。」
她挨著霍無咎坐下。
「看見它,想起你了。」
上菜的夥計低頭咳了一聲。
段鴻臉上的肉抖了抖,權當沒聽見,轉頭招呼旁邊的人。
「阿贊大師,坐近些。這位霍兄,你見過的。」
乾瘦的南洋人從屏風後走出來。
還是那串骨頭項鍊,還是那張沒肉的臉。
小棠認得他。
前幾天在帥府吐蟲子的那個。
她眼睛亮了一下。
阿贊看見了,腳步生生停住。
「上回多有誤會。」段鴻把人往前讓,「大師遠道而來,也是想結個善緣。」
霍無咎靠在椅背上。
「上回沒吃飽,這回又送一趟?」
阿贊的臉頓時陰了。
小棠在桌底下偷偷扯霍無咎的衣角。
「別這樣說。」
霍無咎低頭。
她小聲補了一句:「嚇跑了怎麼辦。」
這回連倒酒的侍從都頓了頓。
段鴻乾笑兩聲,把話頭岔開。
「霍兄這新納的人,倒是伶俐。只是不知出自哪家?前兒聽人說是城南,可城南幾家有頭臉的人家,我也認得,沒聽說誰家養出這麼個姑娘。」
「福壽齋。」小棠說。
「福壽齋?」
「賣棺材那家。」
段鴻笑不出來了。
霍無咎抬起眼皮:「問這麼細,想訂一口?」
「霍兄說笑。」
段鴻端起杯子,朝侍從使了個眼色。
那人俯下身,替霍無咎斟酒。
酒線清亮,落進白瓷杯里,一點響動都沒有。
小棠的視線卻落在他手上。
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他抬眼時,眼白底下有幾根細黑紋路,蜷在眼角,輕輕動了一下。
像蟲子翻了個身。
小棠按住霍無咎的杯沿。
「這個不能沾。」
侍從手一抖。
霍無咎看了眼她的手指,慢慢端起酒杯。
小棠急了,腳尖在桌下踢他。
他沒喝,只拿在手裡轉了一圈。
「段督軍,喝酒前,先說件事。」
「霍兄請講。」
「前兒那口黑棺里,鏡子不錯。」
段鴻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鏡子?」
「照得老子七竅流血的那面。」
霍無咎看著他,唇邊甚至帶了點笑。
「我想買。誰做的,什麼價,你開口。」
屋裡一下靜了。
阿贊垂著眼,指頭撥弄脖子上的骨串。
段鴻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把杯中酒一口灌下去。
「鬼塚先生帶來的東西,我哪懂這個。」
「他人呢?」
「早走了。」
「往哪兒走?」
段鴻打了個酒嗝,身子往旁邊一歪。
「哎喲,年紀大了,這才一杯……」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揮手。
窗外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吱。
像牛筋被猛地繃緊。
小棠耳朵一動。
緊接著,桌角那盞蠟燭的火苗,綠了。
屍油味猛地竄上來。
門檻底下,窗框縫裡,連腳下的木板都開始往外滲黑氣。
全往霍無咎腳邊爬。
小棠想都沒想,撲過去抱住燭台。
段鴻剛要張嘴,那半截蠟燭已經讓她塞進了嘴裡。
連蠟帶火。
咔嚓一口。
燭淚從她唇邊滴下來,還沒落地,就被她吸了回去。
【化煞補天蠶】
吞煞:屍油煞
紙皮:增厚三層
小棠眼睛更亮了。
剛才還往霍無咎腿上爬的黑氣,齊齊拐了個彎,爭先恐後往她嘴裡鑽。
她咽下最後一點蠟,順手把燭台拍在桌上。
「這一屋子的煞,我全包了。」
段鴻看著那根光禿禿的銅杆,嘴還張著。
小棠沖他招手。
「還有多少?都放出來。」
哐。
霍無咎把白朗寧拍在桌上。
「段督軍。」
他終於笑了。
「這桌菜錢,怕是要拿命抵。」
嗖!
第一支弩箭穿破窗紙。
霍無咎一把扣住小棠後腦,另一隻手掀翻了桌子。
碗碟碎了一地。
篤篤篤!
弩箭接連釘進桌板,箭頭透過木頭,黑油沿著尖刃往下滴。